讲述 | 怀念远去的民师岁月
又是一年教师节。闲来翻看旧照片,几十年前那段当民办教师的日子,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于我而言,那不是一段遥远的过往,而是一团在青春深处熊熊燃烧的烈火,明亮滚烫,照亮了我数十年从教的漫漫征途。回望那段清苦而热忱的岁月,既是致敬自己无悔的青春,也是献给扎根山野、守望乡村教育的老一辈民办教师真挚的节日礼赞。
1973年秋天,我从西吉县马建中学毕业,那年我刚满17岁,怀揣热忱,成为家乡大山深处的一名民办教师,被分配到西吉县马建乡杨路村小学。这所小学坐落于一个小山沟。校园条件非常简陋,没有整齐的校舍,两间再普通不过的教室,便是全村孩子求知读书的唯一场所。教室前几棵虬枝苍劲的老槐树,历经风雨、默然而立,春来缀花、夏来遮荫,是这方贫瘠校园里唯一鲜活的景致。
教室里的陈设简陋至极。课桌是土坯垒砌的,上面架着几块长短不齐的木板;板凳全是孩子们从家中自带的旧砖、木墩,高矮不一,显得粗陋。山里天气变化大,每逢雨天,房顶到处漏水,教室里摆满大大小小的盆盆罐罐接水。凛冽的山风穿窗呼啸而入,尘土落得课本、作业本上到处都是。
纵使条件艰苦,每当抬眼望见30多个孩子澄澈明亮、渴求知识的眼眸,看着他们潜心向学的模样,心底所有的困顿与清苦,便瞬间烟消云散。
我没有读过师范学校,未曾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一切教学工作,皆在摸索中前行、在实践中积累。白天坚守讲台,悉心讲授知识、答疑解惑;夜幕降临,大山沉寂,我便借着一盏橘黄如豆的煤油灯,伏案备课、批改作业、整理教案。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煤油按量供应,格外珍贵。无数个深夜,灯火摇曳,我埋首书桌,直至灯油耗尽、夜色深沉,才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家。全校仅3名教师,只能开展复式教学,一至四年级20余名学生,共处一间教室。为一个年级讲课时,其余年级的学生自主练字、做题、诵读。40分钟的课堂,来回切换教学内容、兼顾各个学段,终日口舌不辍、嗓音常常嘶哑,却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山里孩子的求学之路,更是满含艰辛。多数村庄散落在大山的褶皱里,孩子们每日要往返二三公里崎岖的山路,沟壑纵横、坡陡路险。天不亮就出门,揣着一块干粮往学校赶。下雨天山路全是泥泞,特别滑,不少孩子摔得满身是泥,衣服湿透,也从不缺课。看着他们冻得通红的脸颊、干裂粗糙的小手,我满心疼惜,也愈发懂得:我守住的是一方讲台,承载的是当地百姓的期盼,是寒门孩童走出大山、奔赴远方的希望。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整个山梁白茫茫一片,路都被封住了。我心想,这么大的雪,孩子们定然不会到校。即便如此,我依旧一早赶赴学校,捡拾枯枝、燃起柴火,为空荡的教室烘起暖意。
快到上课的时候,我往山下一看,雪地里竟然冒出一串小小的身影。孩子们一步一滑,慢慢往山上挪,30多个人,一个都没少。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冻得发紫却依旧坚毅的稚嫩脸庞,朗朗读书声穿透风雪,在空荡荡的山沟里回响。那一刻,所有的累、所有的苦,一下子都没了。我心里很踏实,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付出,而是师生之间纯粹的双向奔赴。
20世纪70年代,学校连最基本的硬件和师资都不具备。解决师资问题,实行的是“两条腿走路”,一条是挖掘公办教师资源,另一条就是依靠民办教师。可如此一来,民办教师的身份便陷入了尴尬的模糊境地。拿着仅为公办教师三分之一的酬劳,肩上却扛着同等分量的教学重担,内心难免五味杂陈。既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隐忍坚守,静静等候转机;倘若实在熬不住,也可以另择出路,村里并不强留。
我有一位同事,耐不住这份清苦,选择自动离职。他擅长木工,背起工具箱走村串户,替人家建房修灶,箍桶打柜。常言道,家有千万银,不如个手艺人。有了手艺,一日便能挣得20元,有的东家还会款待一顿饭。
那时候民办教师工资很低,一个月只有15块钱,8块钱上缴生产队,生产队每日计10个工分,分一份口粮。7块钱归自己,钱很少,根本贴补不了多少家用。白天上课教书,下班回家种地,年年如此,一样都落不下。
民办教师听着体面,归在“先生”一类,可实际上,他们本质上还是农民。学校放寒暑假的时候,民办教师还是要下地干活,不去劳动就挣不到工分。即便是公办教师,假期也得下乡支援农业生产。那时候没有双休日,学校课程一直安排到周六上午。师生一周只能休息一天半。这一天半的假期,还是顾及学生需要休息才有的;单论老师,几乎没有休息时间,要连轴转地工作。
周遭亲友屡屡劝我,教书薪资微薄且劳碌辛苦,不如外出务工谋生。年少的我,也曾有过短暂的迷茫与动摇。可每当想起孩子们纯真清澈的眼眸和山村师资匮乏的现状,便毅然守住初心、坚守讲台。我深知,我多一份坚守,孩子们就多一份希望,大山的教育就多一缕光亮。
那时候当老师,不光教课,还要管孩子们的生活。谁的衣服纽扣掉了,我就简单缝几针;谁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我就背着去村卫生室。放学时,我沿途护送孩童,目送一个个小小身影平安拐过山坳,才安心返校。我既是老师,也是孩子们山野求学路上的守护者。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名利所求,仅凭一腔赤诚热爱。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万千学子重获求知追梦、改变命运的契机。这场划时代的春风,也吹醒了山野间不甘平庸的我。身处乡村教育一线,数年民办教师的耕耘岁月,让我深知学识的可贵、教育的重量,更让我萌生了深耕教育、精进自我的初心。
在繁重教学与农事之余,我惜时苦读、日夜精进,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对教育事业的赤诚执念,奋力备考。最终,我考取到当时的固原师范专科学校,得以走出黄土深山,系统研习教育学识、锤炼教学本领,正式踏上专业从教的人生道路。
离开村里小学的那天,孩子们一路跟着我,舍不得让我走。小小的身影伫立在黄土梁上,久久凝望不肯离去。望着这片朝夕相伴的山野校园,再看看一张张稚嫩淳朴的脸庞,万般不舍涌上心头,热泪悄然滑落。那段民师时光,清贫质朴、劳苦奔波,却热烈滚烫、熠熠生辉,是我青春里最珍贵、无悔的年华。
岁月流转,数十载倏忽而过。昔日破旧的校舍早已焕然一新,明亮宽敞的教学楼拔地而起,完善的设施让大山学子拥有了优越的求学环境。当年在这里读书的孩童,大多已走出深山,奔赴四方,安家立业,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如今偶遇旧日学子,一句温暖真挚的“老师”,便瞬间将我拉回那段滚烫岁月。
回望过往,一代民办教师,是中国乡村教育朴素的奠基者之一。我们生于乡土、守于乡土、奉献于乡土,以微薄之力点亮山野灯火,以青春热血托举寒门梦想。没有鲜花掌声,没有盛名荣光,唯以坚守为灯、以热爱为暖,默默耕耘、润物无声。
又是一年教师节。岁月可以更迭校舍、改变容颜、沉淀时光,却永远磨灭不了那段教书育人的赤诚岁月,淡化不了扎根乡村的教育初心。那段激情燃烧的民师岁月,是我人生珍贵的馈赠。半生从教、初心不改,往后余生我依旧会心怀热爱、关心教育、奉献余热。
以毕生坚守,致敬那段滚烫的青春,致敬平凡而伟大的乡村教育者!(通讯员:赵炳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