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 | 一封无法投寄的回信
清晨推开办公室门,一股闷气扑面而来。我快步走到窗前,开窗通风。正欲转身烧水沏茶,桌上一枚土黄色信封映入眼帘:信封右上角印有标准邮资图案,左下角绘有一簇明艳的牡丹,花旁配有“盛世丰荣”四个艺术字,雅致端庄。信封背面附有一行小字,注明为中国邮政2012年印制,留存至今已有十四载光阴。信封正面,蓝色钢笔字迹工整清晰,写有我的姓名、单位、收件地址与邮编,唯独寄件地址栏处,仅简略写有“陕西西安”四字。字迹虽无飘逸之姿,却沉稳厚重、笔锋清朗,看得出书写者具有一定的硬笔书法功底。
我主编《葫芦河》杂志十余载,日常收到的大多是印刷体商业信函,偶尔也有电脑打印来稿,手写信件并不多见。同事见这封信字迹工整别致,特意将它单独置于我的案头,没有与其他信件归置一处。这份与众不同的郑重,让我心生好奇,伸手拆开了信封。里面是四张整齐叠放的红格稿纸,字迹仍是规整端庄,稿线标注了页码,字里行间皆是写信人的严谨与赤诚,让我不由得静下心来,仔细品读这封远道而来的手写信件。
写信人名叫秦悦,年近六旬,在西安一家国企下属饭店打工。她终日奔波于后厨前厅,洗碗传菜、收拾台面、打包外卖,生活被琐碎繁重的劳作填满。可即便为生计劳碌,她始终保持着读书写字的习惯,将烟火日常、人生感悟尽数凝于笔墨之间。她在信中说,自己是通过《葫芦河》杂志公众号得知我的信息的,斟酌许久才冒昧寄出这封手写书信。纵然如今网络通讯便捷,她依旧偏爱手写文字特有的温热质感。对她而言,落笔成书,文字才有质朴厚重的力量,能抚平内心浮躁。提笔书写,是她日常生活里的诗意,更是平凡岁月里不变的精神守望。
读到此处,我内心满是感动。当下通讯方式飞速迭代,人人习惯快捷沟通,没想到竟还有人坚持手写,实属难得。我本人也偏爱执笔书写,深知笔尖触纸的踏实安稳。但身为杂志编辑,每日要审阅大量来稿,个人创作时间被不断压缩,唯有深夜闲暇方能提笔。为兼顾工作与生活,我早已习惯电脑撰文,渐渐搁置了手写文字的热忱和初心。反观秦悦,身处繁忙劳碌的岗位,却始终以纸笔为伴、以文字自愈,不被世俗消磨初心,这份纯粹的坚守让我心生敬意。
秦悦在信中回忆,20世纪90年代,她曾在西海固短暂待过两个月,还在西吉摆摊售卖过旧衣物。彼时的她只为生计忙碌,无暇体悟这片土地的风土人情。阔别近三十载,她从未重返此地,却始终牵挂这里。从各类讯息中,她了解着这片土地的蜕变,知晓如今的西海固早已褪去旧日贫瘠,不仅物产丰饶、烟火繁盛,更孕育了浓厚的乡土文脉,成为乡村振兴进程中蓬勃向上的时代缩影。这份跨越三十年的惦念与真诚认可,让我深深动容。透过她质朴的文字,我看见了一个心怀赤诚、热爱生活的普通人。
信中,秦悦还提及自己读过诸多西海固本土文学作品。她品读李方老师发表于《葫芦河》、被《小小说选刊》转载的《空酒瓶》《绝交》,也细读了郭文斌、马金莲、马骏等西吉作家的佳作。郭文斌笔下鲜活淳朴的乡土民俗,马金莲文字里温柔绵长的乡愁记忆,马骏文中藏于市井烟火的生命韧劲,让她跨越漫长岁月,与当地风土相逢。品读她的文字,我既读懂了她年少谋生的颠沛艰辛,也看见了她在世俗烟火中坚守文字、丰盈内心的孤独与执着,顿生相见恨晚之感,满心期盼能与她煮茶闲谈、共话文学初心。
可翻至信末,我却骤然怅然:除了信封寄件地址处的“陕西西安”四字,这封字字赤诚、情意绵长的来信,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方才心头涌动的暖意瞬间消散,满心相知相惜的情愫一时无处安放、无从回应。静坐良久,心绪难平,我终究提笔,在稿纸背面写下了一封回信。
秦悦友:来信收悉。感念你的坦诚与信任。如今通讯便捷,你我却以古老质朴的手写书信隔空相逢,这份际遇格外珍贵,也让我窥见了你纯粹热忱的本心。我本想与你畅谈文学感悟,细说今日西海固日新月异的风貌与蓬勃新生的文脉。可遍读来信,你未留下任何联络方式。茫茫人海,仅凭这四字寻你,无异于大海捞针。我纵有千言万语,终究无以送达。唯愿他日有缘,你可重游西吉,我们品茶长谈、共守笔墨清欢,再续这段纯粹的文字情缘。
落笔之后,我反复打磨字句,却突然醒悟,这终究是一封无法投寄的回信。我将信纸仔细叠好,放回原信封,郑重放置在书柜醒目之处。一纸素笺,成全了一场跨越千里的隔空相逢;数行心语,封存了一段不期而遇的笔墨温情。
时代飞速发展,网络通讯愈发便捷,手写书信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但笔墨承载的真诚、文字滋养心灵的力量、乡土孕育的文脉底蕴,从未褪色、生生不息。凝望柜中静静安放的信件,我深深感悟:于无声处温润岁月、滋养心灵、赓续乡土文脉,便是文字最绵长和动人的力量。(作者:樊文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