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一本《新华词典》里的信任与力量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九十诞辰的日子。驻村夜深,万籁俱寂,想起他老人家,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如潮水般涌来,而其中最清晰的,是那本定价五元八角钱的《新华词典》。
父亲的一生,是从十三岁开始的。
爷爷是读过私塾的老先生,笔墨文章在行,农活却生疏。十岁那年,父亲便跟着三爷学木匠手艺。十三岁时,他就成了二十多口人的掌柜的。他做的门窗木箱,结实又好看,远近闻名,最远卖到了预旺。那时我不知道预旺在哪儿,直到上了大学才知道那是吴忠市同心县的一个镇。
那年,父亲给预旺送一扇合门。天不亮出发,队里的驴驮着门板,他跟在后面。返回时已是深夜,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有粗重的喘息——是一只狼。月光下,狼的眼睛像两盏灯,不远不近地跟着。父亲牵着驴拼命赶路,走多快狼跟多快,汗水湿透了棉袄。他想今晚怕是走不出这山了。直到天快亮,村庄的狗叫声传来,那只狼才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很多年后我们问起这事,父亲说:“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后来想想,那狼是为我做伴的。看我一个年轻人赶夜路,它陪着走到天亮——那是老天派来的天使。”
父亲兄弟四人,二叔、三叔、四叔家的几位婶母,都是父亲节衣缩食张罗着娶进门的。我们兄弟姐妹七个,都由父亲抚养成人。他把一大家子带大,又把我们这个小家带大。他是工人,却没有退休金;他是农民,却没有分到土地——工厂说他是农民,队里说他是工人。两头够不着,可他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刨着木头,锯着板子,用一双粗糙的手,撑起了整个家族的天。
父亲三十岁才有了我,我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疼的一个孩子。
小时候上学,他给的几分几角钱,我从舍不得买吃的,全攒着买了小人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岳飞传》《江姐》……无论是放学后还是放牛或放羊时,我都捧着小人书看得入迷,常常忘了时间。
上初中后,父亲在乡农具厂打工,我们住在一起。闲时我去供销社转悠,看看有什么好书。那天去买《九伐中原》,李叔叔说:“你跟你父亲要钱买本新出的《新华词典》吧,五元八角,里面字词都能查,背会了就是大文人。”
我忐忑地跑到农具厂找父亲。他正在刨木花,听我说完,皱起眉头:“啥书这么贵?我一个月才挣七块钱,全家人的口粮啊……”
他犹豫了很久。我站在那儿,心怦怦直跳,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他。
终于,父亲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角角分分的,数了又数,递给我六元:“去吧。”
我攥着钱转身就跑,一路冲到供销社。买了词典和《九伐中原》,共六元零两分,还差两分钱。李叔叔挥挥手:“拿去吧,回头让你父亲方便了再给。”
我抱着两本书跑回父亲身边,气喘吁吁地递给他看。父亲识字不多,但他翻开词典前言,看到从拼音到字词的详尽解释,反复摩挲着书页,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过,像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良久,他抬起头:“这可是用全家人口粮换的,一定要认真学,把书念好,有出息,才对得起一家人。”
我用力点头,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那本《新华词典》,从此成了我最珍贵的伙伴。从拼音到释义,我翻了一遍又一遍,纸页被磨得发亮,边角卷起了毛边。语文成绩突飞猛进。它不仅是一本工具书,更是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更广阔的世界。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天买书的背后,还有另一双眼睛。
父母年近七十岁时,我已工作十几年,和父亲当年一样,一个人上班,既要照顾大家,还要顾着小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父母辛苦一辈子,还没出过远门。等有钱了再去,万一……我不敢往下想。和妻子商量后,咬咬牙贷了款,告诉父母去北京转转。他们知道我日子紧,说什么都不肯去。最后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了。
到了北京,在毛主席纪念堂前,几位外国游客看到父亲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戴着帽子,觉得是“地道的中国农民”,主动提出合影。父亲高兴极了,站得笔直。合完影,他像个孩子似的反复端详照片,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那天在天坛,父亲忽然说起当年买《新华词典》的事情:“你把钱拿走就往商店跑,我在后面悄悄跟着。你进店里买书,我就在窗外偷偷看——我得看看你到底把钱花哪了,是不是乱买东西了。”
他顿了顿,眼里有光,那光像极了当年狼的眼睛,只是温暖了许多:“看着你抱着书出来,我就放心了。从那会儿起,我就知道,这娃娃错不了。”
那一刻,站在天坛的阳光下,我的眼眶湿了。从那个夜晚狼的“护航”,到那个午后窗外的注视,父亲一生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信任。而那本五元八角的《新华词典》,不仅是知识的启蒙,更是父子之间信任的见证。他用全家人口粮换来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对儿子未来的笃定。这份信任,成了我一生的力量,也成了我行走世间最硬的底气。
当幸福生活终于来临时,他却走了。走得太急,急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他,没来得及告诉他——那本《新华词典》我至今还留着,那些小人书村里的很多孩子都读过了,这也是您留给乡邻的一份念想。您站在窗外的那个午后,我记了半辈子。
父亲的一生,是艰辛的一生,也是伟大的一生。平凡如尘,却厚重如山。
那本《新华词典》早已翻得卷了边,后来我的兄弟姐妹都用它学习知识,我的儿子也在这本工具书的陪伴下收获了成长。它依然立在我的书柜里,是最显眼的位置,成为我们家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源泉。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拿出来翻一翻,指尖滑过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还能触到父亲当年抚摸它时的指温。每当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个午后——一个少年攥着六元角票跑向商店,一个父亲在窗外默默注视,而信任的种子,在那时悄然生根,长成了一生的力量,也成为照亮我前行的灯光。
父亲,您在天堂可还安好?您的信任,我一生不负。来生,我还做您的儿子,还用您给的钱买书,还让您在窗外偷偷地看。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便是我前行的不竭力量。(作者:安振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