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的相册里，有张泛黄的照片：2010年深秋，彭阳县长城塬的一段土路上，几个穿着夹克的人蹲在田埂边，手里捧着菌棒，笑得满脸皱纹。照片里的何金水（时任挂职副县长）、吴凌真（时任县长助理），裤脚沾满黄土，身后是刚搭起的食用菌大棚，塑料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时我刚从县水利局抽调至县委办的临时机构，背着相机跟着他们跑项目。镜头里定格的，是闽宁协作在彭阳种下的第一簇菌菇——后来才知道，这簇带着东山海风气息的菌菇，会在黄土高原上蔓延成一片共富的森林。

 菌棒里的山海契约

 第一次见到何金水，是在彭阳县人民医院的工地上。他戴着安全帽，正和工人比画着住院部的修建图纸，闽南口音混着彭阳方言，听起来有些别扭，却透着股执拗。“这柱子得再加粗十公分，彭阳冬天冷，地基要扎实。”他用脚跺了跺刚浇筑的混凝土，鞋上的泥点溅到裤腿上，浑然不觉。旁边的吴凌真在核对材料单，铅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偶尔抬头提醒：“何县长，东山那边的捐款快到账了，门窗得选保温的。”

 那时的闽宁协作，还带着些“千里送暖”的朴素。福建漳州东山县与彭阳县结对刚满半年，挂职干部们像走亲戚一样，把东山的经验、资金、技术打包带来。我跟着他们去彭阳县古城镇皇甫村看移民新村，推土机正在平整场地，几个老人蹲在坡上张望，手里攥着旱烟袋。“这辈子还能住上砖瓦房？”有人问。何金水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每家3间房，带院子，旁边就是学校和卫生院，东山的师傅来帮着盖，结实着呢。”老人的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眼里的光比烟袋锅里的火星还亮。

 最让我难忘的是长城塬的食用菌示范园。第一批菌棒运来时，村民们围着看稀奇，有人嘀咕：“这木头疙瘩能长出菜？”何金水没解释，拉着福建农科院的专家，在大棚里支起桌子，现场演示接种。孢子粉飘在空气中，像细小的星尘，他说：“这是东山的‘仙草’，能让黄土里长出金子。”那天傍晚，我拍到了一张动人的照片：夕阳穿过大棚的塑料膜，照在何金水和长城塬闽宁现代循环农业科技示范园负责人祁登荣的手上，两人正合力把菌棒摆进架上，他们的手，一只带着海风的咸涩，一只沾着黄土的厚重，在菌棒上握成了一个圈。

 为了让菌菇能“活”下来，吴凌真跑遍了彭阳的山沟。他在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海拔1600米，昼夜温差15度，土壤湿度60%……

 回到宿舍，吴凌真在台灯下翻看东山的种植手册，铅笔在页边写满批注。有次我送材料过去，看见他正用计算器算成本，旁边摆着啃了一半的馒头。“得让老百姓算得过账来。”他说，“一斤菇能赚一元钱，种得多了，就能多挣些钱。”后来，示范园真的办起了培训班，黑板上写着“菌丝温度25℃最佳”，底下坐满了戴头巾的妇女，她们的笔记本上，歪歪扭扭的字里，藏着对好日子的盼头。

 那年冬天，第一批平菇出棚时，祁登荣特意采了一筐送到县委办。菌菇带着露水，沉甸甸的。“何县长说，这菇要送到东山去。”祁登荣搓着手笑，“让海边的人尝尝咱彭阳的土味儿。”我拍下了打包菌菇的场景：泡沫箱里垫着彭阳的玉米皮，上面放着东山的冰袋，箱子外面，有人用马克笔写了“山海情深”四个字。车开走的时候，何金水站在路边挥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像极了大棚里倔强生长的菌菇。

 黑板上的双向奔赴

 2011年春天，我跟随何金水、吴凌真去彭阳县第一小学参加教学楼（东山楼）落成典礼。工人们正在挂牌子，“东山楼”3个字鎏金闪闪，在阳光下格外耀眼。何金水站在楼下，给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讲东山岛的故事：“那里的海是蓝的，船帆像白蝴蝶，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去东山看海。”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何叔叔，彭阳的红梅杏熟了，能寄给东山的小朋友吗？”他笑着点头：“能啊，咱们修条‘杏儿路’。”

 那时的闽宁协作，已从“单向输血”逐步转向“双向互动”。东山县的医生来彭阳坐诊，带着心电图机，在卫生院的土坯房里给老人做检查；彭阳的老师去东山进修，回来后在黑板上画下大海的模样。我跟着教育局的人去彭阳县第一小学，看见东山来的老师正在教孩子们唱闽南童谣，孩子们的普通话里混着闽南语的尾音，像一串跳跃的音符。“以前教拼音，现在教大海。”老师说，“彭阳的孩子眼里，该有山，也该有海。”

 长城塬闽宁现代循环农业科技示范园渐渐有了名气。有天我去采访，正遇上几名大学生在大棚里直播。镜头前，一个名叫张迪、戴眼镜的姑娘举着菌菇说：“这是我们彭阳的羊肚菌，泡发后炖鸡汤特别香。”她身后的背景板上，一边是彭阳的梯田，一边是东山的渔港。“这是吴助理教我们的。”姑娘说，“他说东山人爱吃菌菇，咱们得让他们知道，菌菇长在什么样的好地方。”那天的直播卖了150多公斤菌菇，姑娘们抱着手机欢呼时，我忽然明白，协作不仅是盖楼修路，更是让彭阳的声音，能顺着网线，传到千里之外的海边。

 何金水和吴凌真总爱“折腾”。他们带着彭阳的干部去东山考察，回来后就琢磨着搞劳务输出。“东山的水产加工厂缺人，咱们这的年轻人去了能学技术。”何金水在会上拍着桌子，“不光要挣钱，还要学本事，回来就能自己干。”第一批去东山务工的就有20多个年轻人。

 那年端午，东山的慰问团带着粽子来彭阳。碱水粽里裹着红豆，是闽南的味道。何金水把粽子分给工地上的工人，自己却拿起一个彭阳的黄米粽，蘸着白糖吃。“各有各的好。”他说，“就像东山和彭阳，凑在一起才更甜。”我拍下了那个画面：两种粽子放在同一个盘子里，一种带着海的咸鲜，一种带着山的醇厚，像极了正在慢慢融合的山与海。

 物流单上的共富密码

 2012年5月，我调入彭阳县王洼产业园区管理委员会，负责招商引资、对接闽宁协作事宜等工作，2024年4月退休。去年夏天，我受园区管委会派驻宁夏恒茂产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同事刘忠明的邀请回彭阳给他们公司帮忙写份材料，对接闽宁协作事宜。于是特意去了闽宁协作综合服务中心，朝那鸡、月子鸡鸡蛋、亚麻籽油、彭阳果脯、红梅杏等当地农特产品琳琅满目。

 宁夏恒茂产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林翔凯正在直播间里举着一瓶亚麻籽油：“家人们看过来，这是彭阳的‘液体黄金’，来自海拔1800米的梯田……”他的语速飞快，身后的货架上，朝那鸡的真空包装印着养殖基地的航拍图，月子鸡鸡蛋的礼盒上画着彭阳的窑洞，最显眼的是“彭扬万礼”的标志——彭阳的“彭”，厦门的“扬”，连在一起，就是跨越山海的礼物。“彭阳不缺好产品，缺的是市场化运营能力和稳定销路。”林翔凯说。作为闽宁协作框架下国企联动、人才互通的载体，宁夏恒茂产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由福建厦门集美发展集团选派职工组建团队运营。

 该团队2025年落地彭阳后全域摸排朝那鸡、月子鸡鸡蛋、红梅杏等特色农产品，建立标准化采购品控体系，规划“产地仓+集散中心”物流网络，打造“彭扬万礼”区域公共品牌，完成20余款产品包装升级；线上布局多家电商平台，线下对接福建、广东等地企业长期供应链，成立至今已完成超3000万元合作订单。

 林翔凯表示，企业正着手培养本土人才，打造复合型团队，释放闽宁人才协作红利。

 “徐哥，你看这个。”林翔凯递给我一张物流单，目的地是东山，收件人是“陈阿婆”，寄的是5箱红梅杏。“这是果农邓志峰寄的。”他说，“老邓以前种杏树，果子烂在地里哭，现在通过我们的平台，果子能卖到福建漳州、厦门，去年挣了5万多元。”我看着物流单上的地址，忽然想起何金水当年的话：“要让彭阳的好东西，能走到东山去。”原来有些承诺，会在时光里长成参天大树。

 未完待续的山海情

 三十年山海相守，三十载同心同行。30年来，闽宁两省区从“单向帮扶”到“双向赋能”，走出了一条先富带后富、东部援西部、促进共同富裕的康庄大道。一间间就业帮扶车间托起民众就业梦，一条条产业链激活乡村内生动力，一个个区域公共品牌走出大山，山海携手的共富故事，正在六盘山区续写。

 今年夏天，我和妻子去福建厦门，车过六盘时，我想起30年前，第一批援宁干部坐着绿皮火车来宁夏的场景；想起16年前，何金水他们蹲在长城塬的土路上，小心翼翼搞种植；想起现在，林翔凯团队的年轻人，用直播把彭阳的农特产品传到东山。原来闽宁协作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条循环往复的河，东山的水滋养了彭阳的土，彭阳的土又孕育出果实，回到东山的岸。

 此刻，我忽然明白，这三十年的山海携手，从来不是简单的帮扶与被帮扶。它是东山的海浪，给彭阳的黄土带来湿润；是彭阳的山风，给东山的海岸送去清爽；是两地的人们，在彼此的生命里，种下思念与牵挂。就像那处物流单上的地址，就像那盘并排放着的粽子，就像那句被反复说起的话：“吾在山之巅，君在水之傍，山水永相依，情谊永相连。”

 车窗外，彭阳的山渐渐远去，心里却越来越暖。我知道，不管再过30年，还是50年，东山的海浪会继续拍打着礁石，彭阳的红梅杏会继续在枝头泛红，而那条连接山与海的路，会永远有人走着，把山海情的故事，写成长卷。（作者：徐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