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夕，各大商场的促销活动如火如荼，冷藏柜里放满了一个个披着绿衣的粽子。拉开柜门，粽叶淡淡的香甜味扑鼻而来。我欲买一些，女儿按住我的手说，糯米和粽叶她已在网上买好，过两天让我们吃她亲手包的粽子。听了她的话，我满心都是期待。

往常休息日总爱睡懒觉的她竟起了个大早，拿出前一天就洗净泡好的糯米和粽叶，以及各种馅料摆放在餐桌上。随后系上围裙，戴上手套，按照教程开始包粽子。看着满桌的食材，瞧着她专注的神情，闻着粽叶散发的阵阵清香，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童年端午节的画面。

每年端午，天刚蒙蒙亮，我便被母亲叫醒去铲艾草。睡眼惺忪的我，揉着眼睛，跟着背着筐、拿着镰刀和铲子的母亲，穿过村庄向山坡上走去。

五月的清晨，透着丝丝凉爽，微风拂过，凉意瞬间驱散了我的困意。地里的庄稼一片葱郁，长势旺盛；小麦正孕育着饱满的麦穗。路边的艾草上，晶莹的露珠在叶片上尽情跳着舞，空气里散发着浓郁的艾香。

母亲说，带露水的艾草聚集了天地精华，无论是食用，还是入药都是最好的。我们踏着晨雾，在山坡上寻觅艾草。叶圆、茎短、味浓且耐燃烧的圆叶艾，是母亲的最爱。她用铲子铲下来，我剪掉根后放入筐中。每到一处，母亲总是先找圆叶艾，要是没有，就用镰刀割些长叶艾，也就是“艾蒿”。除了采艾草，她还会折一些不同的树枝和花草，其中很多都可以入药。

回到家，母亲将院子打扫干净，把沾满露珠的艾草平铺在地上，不时翻动，等晾干后，再放到院子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阴干。这样晾晒，艾草既不容易腐烂，又能保持色泽和药效。等晾晒至完全失去水分，蔫蔫儿的，粘在一起时，便反复揉搓，直至艾草变得更加柔软可以搓成艾柱，就可以装入袋子封存起来了。日后家人或亲戚朋友头疼脑热时，用来艾灸或艾熏。

母亲将折回来的各种树枝花草放进大盆，再将烧开的河水倒入。瞬间，不同草木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散开来，水汽氤氲。母亲用嫩艾叶和洋芋、玉米面做成蒸馍，再将艾叶切碎，撒点盐，在案板上反复搓，挤出绿色的艾水，再与少量面粉揉匀蒸成菜团子，蘸着油泼辣子和蒜汁，安抚饥肠辘辘的我们。

早饭过后，盆里的花草树枝也浸泡好了，兑上热水，全家人用它洗头洗脚。黄褐色的“药水”从指尖滑过肌肤，既能洗去污垢，又能消炎杀菌。

“舀汤药来！”村里赤脚医生洪亮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母亲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出大碗。很快，赤脚医生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微微弓着腰，喘着粗气，额头满是汗珠，扁担在肩上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两大桶汤药散发出浓浓的药香，看上去像茶水。看到母亲，他轻轻放下扁担，桶稳稳落地，满桶的汤药泛起细微波纹，却没有洒出一滴。他解下挂钩上的舀子，边舀边对母亲说：“你拿个大点的盆来，我给你多舀些，这些都是野生草药，药效好。你家老人和碎女子身体弱，多喝几顿，能增强抵抗力。”母亲深知他上山采药、熬煮汤药的辛苦，婉言谢绝，可拗不过他的坚持，最终又多舀了一碗。汤药入口苦涩，但赤脚医生年年为我们熬药的这份情谊，在我童年记忆里留下了深刻而温暖的印记。

除了端午喝赤脚医生熬的草药水，还可以用艾灸、艾熏治疗疾病。形形色色的偏方在温饱难以保障、缺衣少药时，是家家户户治病救命的法宝。如用葱白、白矾、蛋清调成糊敷在后背，再反复轻轻拍打，或在前胸后背用桦树皮点火拔火罐，应对肺炎和支气管炎引起的喘息、咳嗽、咳痰；吃烧大蒜治疗腹泻；用炒麦麸或炒盐热敷腿部关节缓解疼痛；用烧灼的陈年竹子对付牙痛……

小时候我因严重营养不良，身体十分虚弱，各种疾病找上门来，支气管炎、胃炎、关节痛轮番折磨我。感冒、腹泻更是常事。那时，我既是偏方的实验者也是受益者。

在外地上学后，我远离了朝夕相伴的家人和那生机勃勃的村庄，还有香气四溢的艾草和令人难忘的汤药。每逢端午节，学校食堂都会做粽子，让大家感受节日氛围。舍友更是折来柳条插在门框，辟邪驱虫。每到这时，我对亲人和家乡艾草的思念便愈发浓烈。粽香犹带他乡味，故园艾色隔重云。

成家后，每年端午节，年迈的母亲依旧佝偻着身子给我们挖一些艾草备用，偶尔带来一瓶汤药。然而，随着生活水平逐渐提高，寻医问药方便快捷，用艾草的时候越来越少。

母亲去世后，我仍沿袭着母亲的传统，每年去挖些带露水的艾草阴干，也会折一些花草树枝给孩子们洗头泡脚。然而晒干后的艾草，无人问津，柜子里存放的越来越多。渐渐地，艾草变成了纪念品，成为我的精神寄托。赤脚医生为村民熬药送汤药的场景，也成了给孩子们讲述的故事，那份温暖让我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