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荞麦花白,荞麦花红
那年,干旱从开春就埋下了伏笔。天空总是蓝得发白,云絮稀薄得像扯散的棉絮,飘着飘着就没了踪影。岳父蹲在地头,捏起一撮黄土,手指搓捻间,细土从指缝簌簌地散落,扬起一小缕烟尘。“哎,你看这土。”他叹息的声音分明有些沙哑,“干得吃不住一点水分。”
他那十来亩春麦长得叫人心酸。本该绿浪翻滚的田野,此刻只有斑驳的黄土上零星点缀着些蔫黄的麦苗,像是瘌痢头上的几根残发。我跟着他在地里走,鞋底敲在板结的土地上发出邦邦声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
“铲了吧,爸。”我忍不住劝他,“这光景,连麻雀飞来都要哭着走。”
岳父不答话,只掏出旱烟袋,再把铜烟锅塞进旱烟袋里,用大拇指使劲地揉一揉后抽出,用打火机点燃吧嗒吧嗒地抽。烟雾缭绕中,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显得愈发黝黑。许久才吐出一句:“再等等,庄稼人最忌讳心急。”
我知道他舍不得。那些种子、化肥、柴油,都是他佝偻着腰一点点扛到庄稼地里的。每个清晨,他总在天蒙蒙亮时就来到地头,用手丈量麦苗的长势,像呵护婴儿般小心翼翼。
然而老天爷终究没有开眼。进入六月,日头越发毒辣,土地裂开、纵横交错的口子,最深的地方能插进手指。麦苗蜷缩成细针,在热风中瑟瑟发抖。我看见岳父每天从地里回来,脊背都比前一天更驼些。
转机来得突然。那是个闷热的傍晚,西北天边突然涌起乌云,不一会儿就遮天蔽日。雷声从远及近,豆大的雨点砸在干涸的土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泥花。雨越下越急,很快就连成雨幕。岳父站在屋檐下,眼睛亮得出奇:“透了,这回真透了!”
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地喝饱了水,变得松软湿润。岳父踩着泥泞走到地头,抓起一把黑油油的泥土放在鼻孔前深深地闻土壤里孕育着生命的气息。
“种荞麦吧。”我在电话里建议,“生长期短,价钱也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岳父坚定的声音:“听你的,就种荞麦。”
重新播种的日子,整块土地又活了过来。拖拉机轰鸣着翻开土壤,新翻的泥土散发着腥甜的气息。岳父跟在播种机后,仔细察看每粒种子的深浅。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荞麦长得飞快,不出半个月就绿成一片。那是一抹充满希望的翠绿,在秋阳下泛着柔光。岳父天天往地里跑,有时带着小马扎一坐就是半天。他说能听见荞麦拔节的声音。
秋风渐起时,荞麦开花了。粉白粉红的花海铺满田野,蜜蜂在花间嗡嗡忙碌。最奇妙的是每到清晨,整片田野会弥漫在淡淡的蜜香中,引得十里八乡的蜂农来放蜂。
收获那天,岳父站在地头久久不动。红褐色的荞麦粒像玛瑙般铺满晒场,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他抓起一把荞麦粒任由它们从指间一粒粒滑落。他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你看,这就是老天爷赏给农民的礼物。”
我这才明白,原来最珍贵的礼物不是风调雨顺,而是在绝境中不放弃的希望。就像这些荞麦,在旱地残湿里生长,最终用沉甸甸的收成,回报了大地和农民的坚守。
夕阳西下,岳父的身影在荞麦堆旁拉得很长。他弯腰捧起一掬荞麦,轻轻撒向空中,金红的颗粒如雨纷飞——那是秋天送给勤劳者最丰厚的回报。(作者:王建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