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我的饭搭子
因为两个孩子都在外地工作,我和老伴便常在学校食堂吃饭。久而久之,我俩成了彼此最固定的“配餐搭档”。
其实学校食堂的饭菜质量很好:有米饭、花卷、包子、烫菜、面条、烙饼,炒菜通常三荤三素,汤品也日日不重样。比起家里简单的一碗面或一米一菜,简直算得上饕餮盛宴。吃惯了食堂,面对家常饭菜,有时竟觉得有些无味。要知道平日里没有几家把每顿饭都做得如此繁复,老伴也时常感叹不如食堂师傅手艺好。
每到饭点,学生们自觉成行,依次打饭,不争不抢,坐在餐桌旁吃得津津有味。
我和老伴习惯选一个稍远的角落坐下,静静品味这一盘人间烟火。或许因为学生都知道我是校长,大多敬而远之。可还是有六七个孩子经常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天南海北,无所不谈。
孩子一般最怕校长,远远看见我便悄悄躲开,即便迎面碰上,也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便低头匆匆离去。或许在孩子心里,天下的校长都自带威严——我小时候,又何尝不怕校长呢?
也许是人近老年的缘故,我越来越喜欢和孩子相处。每次和他们一起吃饭聊天,仿佛自己也回到了童年时光。日子久了,我便和这些“不太一样”的孩子成了真正的饭搭子。
说他们“不太一样”,是因为学校是职业中学,每年招生时,考不上普通高中的学生,便成为我们最稳定的生源。
正因为他们的“不一样”,思想才没那么复杂,思想中没有“怕校长”的概念,只把我当作一个和蔼的老头。他们知道,整个餐厅里,只有我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只有我会认真听他们那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只有我会陪他们一起张着嘴、傻乎乎地开怀大笑;只有我愿意耐心回答他们天马行空的问题;也只有我,从不嫌弃他们吃饭时打闹嬉戏的模样。
其中有个女孩很爱黏着我。每次我刚坐下,她总是第一个找来,把餐盘往我旁边一放,挨着我坐下。常常一边吃饭,一边帮我盛汤。汤盛好了,就边吃边和我唠嗑。她说话时思维飘忽,东拉西扯往往不成条理。每次她总会拿出准备好的作业本,一遍遍地问我:“我的字写得好不好?”这时,我会认真端详片刻,然后真诚地夸奖她。说实话,别看她平时“不太一样”,字却写得方方正正,格外工整。每当听到我的肯定,她的脸上便如春风拂过花朵,绽开久久不散的、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她告诉我,父母都是农民,靠天吃饭,挣每一分钱都不容易,所以她从不乱花钱,每餐都挑最便宜的菜。她说她喜欢种地,所以选了农学专业,最大的愿望是毕业后考上宁夏职业技术学院的农学系,学成后回家帮父母用现代技术种田。她总邀请我去她家做客,不厌其烦地告诉我该怎么走。她也会絮絮说起今天谁“欺负”了她,谁在楼道扔垃圾,谁躲在校园角落里抽烟……乱七八糟,天南海北,无话不谈。
我常想,人之初,都是一张白纸,后因家庭环境,抑或人情世故的玷染,多数孩子走进了俗套,披上了“外衣”,满身尘埃,可总有一些孩子依然是“赤子”,保留了童心和本真,成为世人眼中“不太一样”的孩子。可反倒是他们往往要面对异样的目光、不公的待遇,成为孤独的自我。而这些“不太一样”的孩子,常要直面无数异样的目光、非议甚至不公的对待,所以他们也是最孤独的。
可有时我又发现,他们才是最自信、最快乐的人。他们的心中没有尊卑高低,也不懂人性的险恶与丑陋。若他们也像其他孩子那般“聪明”,大概见了我这个校长,也会望风而逃、言不由衷吧。
如今,我这个老头子,与这些“不太一样”的孩子成了饭搭子,一边吃饭一边闲谈。竟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脑中那些烦扰纷杂的念头,都随之烟消云散。尽管我们的话题前言不搭后语,甚至如痴人说梦,贻笑大方。可正是在这样的交谈中,我找回了人生旅途上早已遗失的那股傻气。当下,还会有多少人会这样与我傻里傻气地吃饭唠嗑?陪他们吃饭,那才叫大快朵颐,与他们交谈,才真正是如沐春风。(作者:马江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