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刃

退休第二年，我报了一个旅行团，去宁夏。同行的人问我去看什么，我说看山，看六盘山。毛泽东写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团里大多是老年人，从东北各地而来。到了固原，导游安排我们去一个村子参观，说是闽宁协作的示范村。我心里一动：闽宁协作我知道，福建对口帮扶宁夏，30年了。可具体帮了什么，我说不上来。

 村子在六盘山脚下，叫杨家店，进村的路是新修的柏油路，两边是大棚，导游说种的是菌菇，技术是从福建引进的。大棚外面竖着一块牌子，写着“福建农林大学菌草技术示范基地”。我隔着塑料布往里看，一排排的菌棒码得整整齐齐，蘑菇从里头钻出来，白花花的。一个当地老汉蹲在地头，我和他攀谈起来。他说他叫杨德福，今年67岁了，以前种玉米，一亩地去掉成本落不下几百元。后来福建来的专家教他们种菌菇，一栋棚一年能赚两三万元。他说着，伸出三根手指头，眼里有光。

 我问，福建那么远，人家凭什么来帮你？杨德福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人家说，天下是一家。咱们都是中国人，不分东南西北。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朴实得不能再朴实，可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杨德福领我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口有一所小学，白墙红瓦，操场上立着一根旗杆，国旗飘着。他说这所学校是福建一家企业捐建的，以前孩子们在土坯房里上课，冬天冻得手背皲裂，握不住笔。现在好了，有暖气、有电脑，还有福建来的支教老师。我问，支教老师还来吗？他说，几年来，每年都有。上个月刚走了一个小姑娘，厦门的，教英语，临走的时候孩子们抱着她哭，她也哭。

 我走进学校，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张照片，都是历年来福建支教老师和学生的合影。我一张张看过去，发现有一张照片里，一个男老师搂着两个当地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厦门大学研究生支教团，2008年。”算下来，那个老师现在也四十多岁了。他回到厦门以后，还会想起六盘山脚下的这个村子吗？会想起那些鼻涕还没擦干净就喊“老师好”的孩子吗？我觉得会。有些地方，去过就扎在心里了。

 中午，杨德福留我在他家吃饭。他的老伴擀了面条，臊子里放了羊肉、土豆、胡萝卜，还切了一些从大棚里摘的新鲜香菇。我吃了一大碗，撑得直打嗝。杨德福笑着说，这香菇的种法是福建人教的，以前不会种更不会吃。我说，好吃。他说，当然好吃，这是山海合作种出来的。

 山海合作。他把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地里的庄稼、家里的鸡鸭。可我听着，心里滚烫。

 下午，导游带我们去看另一个点，是一个服装厂，也是福建老板投资的。厂房不大，三四十名女工在缝纫机前忙活。厂长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姓林，福建莆田人。她说她父亲2006年就来固原投资了，那时候她才上初中。大学毕业后，她本来可以在厦门找份体面的工作，可她父亲说，固原这边的厂子需要人，你过来吧。她就来了，一待就是8年。

 我问她习惯吗？她笑了笑，说刚来的时候吃不惯羊肉，现在两天不吃就馋。我问她想家吗？她沉默了一下说，想，过年回去一趟，平时忙起来顾不上想。说完她又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站在厂房门口，看着那些女工低头踩缝纫机，忽然想起自己在铁路上班的时候。工棚、铁轨、道尺，几十年如一日。人这一辈子，不就是找一个地方扎下来，干点实在事吗？林厂长从福建扎到了固原，杨德福从种玉米改成种菌菇，支教老师从大学课堂扎进了山沟沟里的学校。他们扎的地方不一样，扎的姿势却是一样的——弯下腰，使上劲，不松手。

 从固原回凤城的火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黄土高原一点一点变成华北平原，又变成东北的山岭。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微信，问我去宁夏玩得咋样。我回了他一句，挺好，看见了一些人，听了一些故事。儿子回了一个问号。我没再解释。有些东西，说不清楚，得自己去走一趟才能懂。

 到家以后，老伴问我带啥回来了。我说带了一包宁夏的枸杞，还有一肚子的话。老伴问，话留着跟谁说去？我说跟干洗店的顾客说。她哼了一声，不理我了。

 可我真想跟人说。想说那个叫杨德福的老汉，想说那个从厦门来的女厂长，想说那些在照片上笑着的支教老师，想说那一碗香菇羊肉臊子面。想说“山海情”这三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活生生的人，是咬紧牙关的坚持，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

 福建的海风吹不到宁夏的山沟沟，可福建的人到了。他们把海风装在心里，带到了六盘山。山里的黄土埋了福建的种子，在山里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我不是闽宁协作的亲历者，我只是一个过路的老头儿，在六盘山脚下吃了一碗面，听了几句方言，在小学走廊上看了一会儿老照片。可就这些，够我想很久了。

 杨德福送我出村的时候，我说，老哥，保重。他回，你放心，日子越过越好了。过了一会，他补了一句，等有钱了，就去福建看看。我说，去吧，那边有海。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口牙不好看，可笑是真心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福州到固原的距离，大概有两千多公里。两千多公里，三十年的路。有人开车走过，有人坐火车走过，还有人——把心留下，人走了又回来。

 我用那包枸杞泡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甜的。放下杯子，拿起笔，写下了这些字。

 作者简介：水刃，本名王忠军，自由撰稿人，沈阳铁路运输公司丹东工务段退休工人。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满族文学》《辽河》《海燕》等期刊，现居于辽宁省凤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