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埙声

风从萧关来吹埙的人

在旧城墙上坐成一块秦砖

呜咽声里我辨认六盘山雪线

像辨认祖父额角的霜

母亲在电话里说：雨来了

她说的雨是闽地潮湿的季风

正爬上黄土坡寻找

三十年前那粒种子的胎记

黄土梁上的指认

他来自鼓浪屿教地理

却先向孩子们学：塬、梁、峁、川

这些被风切割的词在黑板槽里

积成一小撮顽固的黄土

课本上说海是蓝的

他摊开手掌：“看，这是红土

被两千里路焐热的红土

想想，它流进骨头就成了血。”

那年旱得厉害家访路上

他看见一个女孩用窖水梳洗

水珠顺着发梢落下摔成八瓣

像海那边凤凰木的花

我至今记得他的板书——

每一笔都试着在沟壑间

画出第一条波浪线

六盘菌草记

顺口溜里叫它“幸福草”

老林蹲下身

像闻武夷岩茶那样闻着

牛粪和秸秆混在一起的培养基

他指尖有草叶划破的伤

指甲缝里故乡的土

正和西海固的土互相交换

关于雨水和季风的记忆

第一茬菇冒头那晚他蹲在棚里

手电筒光柱中我看见

他眼里的血丝和菌丝

编成同一张网打捞黎明

如今我还会俯身对每一丛草说：

“谢谢侬。”这三个字

是说给群山听的也是说给

海峡那边另一片土地

震湖边的榕树

她带着学生用试管取湖水

说要带回去化验看能不能养鱼

或者养一池荷花像她老家

庭院水缸里那几朵

孩子们围着她像围着一棵

会走路的榕树她教他们用显微镜

看一滴水里奔跑的宇宙

忽然一个孩子喊：老师！

湖面起风了她直起腰

扶了扶被风吹歪的眼镜那一刻

整个西海固的秋天在她镜片上

凝聚闪亮然后碎成波光

我想起了古书里的“沧海桑田”

其实不用等那么久三十年

让一个异乡女子的白发

渐渐和荞麦花混为一色

梦里鼓山

不止一次在梦里

我把六盘山喊成“鼓山”

给它安上涌泉寺的钟声

给每一条沟起名字：白马河、晋安河……

父亲不懂这些名字他懂的是

把福建农技员给的种子

像埋银圆那样郑重地

按进墒情尚可的土里

种子发芽了是空心菜

父亲炒了第一茬盛在粗瓷碗里

说：“吃吧，这是海味。”

我嚼着尝到的却是黄土高原

被季风吻过之后咸涩地回甘

如今父亲睡在山腰墓碑朝东南

我终于懂了他把自己的山

也当成鼓山余脉在风里

日日擂响沉默的雷霆

须弥山对歌

须弥山庙会上有人唱花儿

高腔像犁翻开板结的天空

土崖下南音社的人侧耳听

怀抱琵琶像抱着走娘家带的鸡

我听懂了那一声“尕妹妹”

和南音里“值年六月”的拖腔

在某个音高上碰在一起颤着

合成一条看不见的渠

旋律漫过的山坡第二年

长出了比别处更绿的草

羊倌说他的羊啃过之后

毛色油亮叫声里头

带着洞箫悠悠的颤音

这是我们的水另一种水

比引来的泾河水更长久地

浇着心田里龟裂的角落

湄洲岛·双色海

在莆田湄洲岛我看见海

一半是闽江的浑黄一半是外海的湛蓝

界线分明又缠在一起像三十年前

第一个福建人踏上固原时裤脚上

那圈洗不掉的红土印子

我蹲下掬起一捧它在我掌心

变回透明像最初那粒

还没决定赶赴西北的雨

透过它我看见对岸——

六盘山上松涛一阵阵响

摇落一山槐花纷纷扬扬

正把洁白的心事交给

同样洁白又停不下来的泾河浪

作者简介：迟庆东，辽宁丹东凤城人，生于1968年，满族，研究生，1986年参加工作，先后从事过教育、文化、税务等工作。曾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中国税务报》等媒体发表过稿件。

作者：迟庆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