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话 | 史卷新思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中曾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据说有一个叫王执信的举人跟随父亲到陕西榆林赴任。有一天夜里住在一座野寺的藏经阁下,半夜忽然听见楼上有人絮絮叨叨说话,仔细一听,竟然是两个人在论诗。王举人心想,深更半夜、荒僻之地,怎会有人在这里论诗?于是便侧耳倾听,一开始听不大清楚,后来声音渐渐传到走廊里,才稍微清楚了一点。只听一人说道:“唐彦谦诗格不高,然‘禾麻地废生边气,草木春寒起战声’倒是个佳句。”另一个说道:“我也写过类似的句子:‘阴碛日光连雪白,风天沙气入云黄。’若非亲自到关外,是看不到这种景致的。”前一个又道:“其实我也写过类似的:‘山沉边气无情碧,河带寒声亘古秋。’这句描写边城日暮之景也是不错的。”两人赏吟了许久,直到山寺钟鸣,才寂然无声。拂晓之后,王举人起身到藏经阁上一看,却见门户紧闭,锁上生尘,了无人迹。后来王举人偶然在清代总兵任举的遗稿中见到了“山沉边气”一联诗,这位任总兵,名举,已在出师金川(清代川西地区)时阵亡了。
故事虽是个志怪故事,但任举确有其人,且与固原颇有缘分。任举,字汉冲,十七岁时应募为兵。清雍正二年(1724年)授陕西榆林守备。因从征巴里坤有功,升任宁夏都司,固原游击,是从三品的中级武官。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时任固原提督的许仕盛克扣军饷,操练过严,激发了兵变,史称“乾隆十一年固原兵变”。当时中营兵丁童五曜等人纠左、右、前、中各营兵卒,以右营张文才等为内应,夺南门而入,攻打提督衙门,意图刺杀许仕盛,夺取兵权,占领固原。任举听闻后,单枪匹马到鼓楼击鼓鸣角,仓促间聚集了五十多名士兵,令其部署列阵,与叛兵对峙。叛兵见其威势,退入城中劫掠居民商贾。任举追之,手刃十余人,擒获四十余人。叛兵逃出南门后,又纠集起来攻打东西二门。任举守住东门,右营游击铁保守西门,砍杀攀垣等登城叛卒,兵变得平。此次事件中,任举沉着冷静,有勇有谋,堪称单兵定乱。乾隆皇帝褒奖道:“固原提标不法兵丁纠众抢劫,事起仓猝。游击任举单骑直前,奋勇救护,擒获多人,方得解散。任举甚属可嘉……所遗参将员缺,即著任举补授。以旌勤劳。”任举由此从游击升任为正三品的固原提标中军参将,主持城防工作。
而时任固原提督的许仕盛克扣军饷,激发兵变在前,事发时龟缩衙内,不指挥平乱在后。兵变平定后又未在第一时间奏明情况,掩耳盗铃。等到川陕总督庆复和甘肃巡抚黄廷桂将事态奏至乾隆案前,他的奏折方到。且奏折中多有隐瞒,不提粮饷、操练之事,又以新任不久推诿责任。乾隆斥责其折中全无引咎之词,可谓恬不知耻,其性软弱畏葸,难以膺重寄而靖岩疆,遂被罢免。此次兵变本质上是清代中期军制弊政引发的兵营哗变,其原因在于兵营操练严苛又扣发军饷,是清廷弊政与基层矛盾激化的产物。但在后续处理中,清廷并未听取广西提督豆斌等言论将事态扩大化,而是以“不得过于张皇,株连滋扰。要临时斟酌轻重,宽严得宜,善为办理”为原则,诛杀了首犯三人,最终平息了事态。
此事虽是清廷旧事,但在矛盾冲突化解和突发事件应对方面,于当下也颇有警醒作用。兵变时许仕盛确实新任不满一年,军政弊政也非在他一人任上产生,但累积矛盾并不会因为他“新官不理旧账”的行为而化解,更何况在兵变突发时他也未担起责任。而在关键时刻见真章的任举后来被破格提拔为重庆总兵,在金川战役时,身先士卒,连克城卡、碉楼二百余座。攻木城时,城上枪炮射伤其右足、左手,却越战越勇,后被鸟枪穿胸,倒地喷血而亡。任举战死后,乾隆“阅疏为泣下”,命视提督例赐恤,加都督同知,谥勇烈,祀昭忠祠,以示厚爱之心。
清代官员牛运震为纪念在金川战役中牺牲的任举将军而作《任将军歌》赞曰:“西南峥嵘太白高,龙吞虎噬纷相猱。王师未捷失上将,白骨千里增萧条。铁马飞空风云暮,昭忠祠里威灵怒。壮士弯弓思报仇,五原惆怅将军树。”(作者:张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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