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金虎第一次站在隆德县张程乡中心小学的操场上时，心里凉了半截。

那是2017年，他通过宁夏特岗教师招聘考试，从甘肃定西来到六盘山下的隆德。学校没有专职体育老师，更别说足球专业的。一个旧田径场，水泥地，摔一跤就是一道血口子。三四个班同时上体育课，满场都是孩子，闹哄哄的，像一锅沸水。

他学的是足球。来之前想着，乡村学校嘛，条件差一点，能教娃娃们踢两脚就行。来了才发现，学校只有两个足球。马金虎没吭声。他先带着篮球队训练，训练完了，把娃娃们留下来，说，咱们再玩会儿足球。男孩女孩都有，跑得满头大汗，其实就是在水泥地上追着一个球乱踢。他买了三四桶油漆，蹲在地上，画出一个五人制足球场。线画得歪歪扭扭，但孩子们站进去，眼睛亮了。

“那时候说白了就是玩。”马金虎后来回忆，“但玩着玩着，娃娃们就有兴趣了。”

2018年暑假，机缘巧合下，马金虎了解到“追风计划”的项目。这是蚂蚁公益基金会和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发起的，专门资助乡村小学建女足队，要是能申请下来，专业培训、体育器材、足球装备，都有了。

马金虎赶紧申报。第一批没通过。第二批，过了。接下来，学校的第一支女足队组建成立。

球队里全是六年级的孩子，也全是从篮球队里挑出来的，十五个人。说是球队，其实连一场正规比赛都没踢过。马金虎每天下午带着她们训练，一个半小时，从最基础的传球、停球开始。孩子们一开始觉得新鲜，踢着玩愿意，一训练就蔫了。马金虎不急，一天一天带着，慢慢地，孩子们懂了规则，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不再满场乱跑，兴趣反倒越来越浓。

项目装备陆陆续续送到了学校。孩子们第一次穿上正经的球衣、球鞋，抱着崭新的足球，在水泥操场上跑来跑去，舍不得撒手。马金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发愁——没有像样的场地。

学校向县上申请了一些经费，在旧田径场旁边修了一块塑料地坪。说是足球场，其实简陋得很，但总算不用在水泥地上摔跤了。孩子们高兴得在场上打滚。

有了新装备，这支学校女足队也迎来了第一次外出比赛的机会。

2020年，“追风计划”乡村校园女子足球联赛西北片区赛在西安举办。马金虎带着这支队伍，来到了真正的绿茵场。可孩子们站在场上，眼神茫然，不知道往哪儿跑。踢了三场，一场没赢，灰溜溜地回来了。

而原先勉强支撑的场地因为水路不畅下陷，也在2021年彻底不能用了。马金虎只能提着小黑板，在篮球场、院子角落，给娃娃们讲站位、讲跑位，并没有停下训练的脚步。

2023年，第二次参加“追风计划”乡村校园女子足球联赛西北片区赛，小组出线。2024年，在兰州第三次参加西北片区联赛，以小组第一的成绩出线。

一次比一次好的成绩，换来了孩子们一次比一次强的自信心，也让她们有了自己的“玫瑰球场”。

2025年11月，经过大半年的建设，“玫瑰梦想球场”终于在张程小学揭幕。绿色的场地中间，一朵白色的玫瑰图案静静绽放，县财政配套建设的田径场围绕在外，红色跑道、绿茵球场，成为张程乡最亮丽的风景。

国家女足队队员娄佳惠来了。她是2022年女足亚洲杯冠军成员，站在球场上，对孩子们说：“我小时候也在泥泞场地上踢过球，正是那份不放弃的热爱让我走到今天。希望你们记住，只要心怀梦想，脚下的绿茵就能通向远方。”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有团火在燃烧。

今年7月，在四川成都举办的2026全国中西部乡村校园女足夏令营暨支付宝追风联赛，张程小学的女足队第一次站在全国联赛的赛场上，敢拼敢抢，不落下风。一路踢下来，拿了第六名。“其实差一点进四强。”马金虎的声音低了一点，“跟人家踢到三比三平，只要平局就能出线。还剩三四十秒，我们队在禁区外犯规，判了任意球。孩子们在球门前排人墙，手臂张得太开，球打在手上了。最后十秒，判了点球。”

那场比赛后，孩子们哭了，马金虎没哭。他站在场边，看着她们，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从水泥地到全国赛场，这些山里的女娃娃，走了多远的路。

马依娜是第一批去西安比赛的队员，灵活又好学，如今是县城中学校队主力；马金兰、马金莲一家姐妹，都跟着马金虎踢过球，现在依旧坚持体育运动；曾经的门将苏娜，既是校队队长，又是篮球队主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这些孩子出生在大山里，足球不仅让她们走出大山，见识了城市的繁华，更让她们变得自信、勇敢、有担当，哪怕毕业后不踢足球，田径、青训队里总能看到她们的身影。

大山曾是远方的阻碍，而足球，成为她们追风的翅膀。

六年级学生马嘉怡，体育素质并不被老师看好，但她特别热爱足球，甚至为了足球和父母“谈判”。

第一次跟妈妈提足球，是在四年级的饭桌上。“妈，我想踢足球。”妈妈回复她，要升五年级了，得专注学业。马嘉怡没吭声，把话咽了回去。

五年级，她又开了口。这回妈妈放下碗，语重心长：“嘉怡啊，小升初就在眼前了，能不能先把学习搞好？”

换作别人，可能就此作罢。可马嘉怡偏不。她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谈判”。今天跟妈妈撒个娇：“我保证作业写完再去踢！”明天跟爸爸套近乎：“踢球能锻炼身体，身体好了学习才更有劲呀。”后天又搬出班主任的话：“老师说了，劳逸结合效率才高。”

软磨硬泡，反反复复。终于有一天，妈妈叹了口气，点了头。“训练很累。”马嘉怡说，“哪怕训练再累，心里的热爱也能抵消所有疲惫。”如今的马嘉怡，能踢中场，也能当门将，在球场上自信又耀眼。体育老师当初不怎么看好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在球场上奔跑起来，像一道追着风的光。

谁说热爱不能当饭吃？在这里，有些梦从泥地里长出来，照样能开出花。

因身体原因，马金虎不再担任体育老师，可只要忙完工作，他总会抽空去球场看孩子们训练，从建队到每一次外出比赛，他陪着队伍走过所有风雨，队员已换了五茬，这份牵挂也刻进了他的心里。学校没有中断孩子们的训练，特意从隆德县足协请来青训教练，今年9月，又通过“三支一扶”争取来足球专业的郭栋老师。郭栋是土生土长的张程人，刷到学校女足的视频时，就满心骄傲，如今回到家乡，他一心想把所学教给孩子们，让足球的火种一直传下去。

球场建好后，学校还组织了校内“班超”——班级超级联赛。今年6月，又组织了“追风计划”邀请赛，邀请隆德各学校和甘肃静宁的两支队伍来比赛。“我们在县内是一支比较强的女足队了。”马金虎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自豪。

阳光铺满“玫瑰球场”上的草坪，场地边的墙上写着“这是张程小学女足队，足球是女孩们与风赛跑的伙伴”，足球在草皮上滚动，耳边是孩子们的笑声、呐喊声。这座藏在山坳里的球场，是公益的温暖，是坚守的力量，更是乡村少年永不言弃的追梦见证。玫瑰绽放在绿茵，梦想生长在大山，这群追风的孩子，终将带着足球赋予的勇气与热爱，跑出属于自己的广阔人生。（记者：柳   睿 封   聪 张艺菲 袁   慧 陈佳文 赵昱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