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 | 何以宁东
毛乌素,蒙古语意为“荒芜缺水的地方”。位于毛乌素沙地西南边缘的宁东,曾在无尽的时间里被遗忘。
那一年,王国梁从青岛出发,到北京转车,再往银川。列车越往西地貌越荒凉,绿越少,黄越多,心越凉。进入盐池县域,连绵不绝的黄褐色沙丘扑面而来,一阵旋风卷起,昏黄与晦暗瞬间遮蔽了视线。
辗转20多个小时后抵达银川,他和同一批去宁夏煤业集团报到的大学生挤上大巴。车到宁东,心彻底慌了。
“那辆大巴上的30多个人,后来陆陆续续走了一半。”王国梁回忆。
我们赶上了好时光
余超也是新来的大学生,跟王国梁前后脚。但他从小生活在西北,对黄河奔流、戈壁辽阔有着别样的深情。你敢想象吗?如此绵长的蛮荒孤寂,竟然怀抱着那样丰饶的内里。
面包车穿越冷调深蓝的天光,一路向东,过了黄河,进入宁东。这是怎样神奇丰饶的所在啊!余超激动难抑,对同行的20多位大学生喊:“快看,这就是大自然赐给宁夏的宝地!”
20多张年轻的脸争先恐后贴到车窗上,观赏这片披着橘色晨光的沙海。沙丘高大,有几十米,甚至数百米,错落成链,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从高处眺望,霞光铺陈的浅橘和阴影晕染的深蓝交错着,泼出一幅水墨。
这幅水墨的地底,埋藏着山河岁月的丰厚馈赠。在宁夏灵武、盐池、同心、红寺堡地区,有一个面积约3500平方公里的煤炭富集区,已探明的煤炭储量273亿吨,相当于东北三省煤炭储量的总和。而远景储量则高达1394.3亿吨,是一个全国罕见的储量大、煤质好、地质构造简单的整装煤田。
因煤田呈南北长条状镶嵌在宁夏的中东部,是谓宁东。
20多年过去了,有个场景依然在太多人记忆深处定格:时任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建国,在毛乌素沙地浩荡的长风里,一遍一遍讲:“宁夏虽说是个小省区,但对国家的贡献不能小,对国家长远发展的作用不能小。”正是基于这种宁夏虽小不自小的发展魄力,2003年,宁东能源化工基地被列为宁夏“一号工程”。
当时估算,到2020年宁东基地新增工业增加值约230亿元,同时,对其他相关产业的拉动力将达到629亿元。
事实证明,这个估算还是保守了:2003年,宁夏GDP是385亿元;到2024年,宁东基地工业总产值突破2000亿元,对全区工业经济增长贡献率超过50%。
2004年,那个蛙鼓蝉鸣的夏天,安徽理工大学毕业生王吉山的心也在狂喜中跳跃。这份狂喜,来自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姑娘。
魏东霞家在河北农村,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中国煤炭开发重心西移,取决于煤化工技术是否突破,这是多大的挑战,这是多好的机遇啊!”
王吉山是个沉静内敛的小伙子,有个念头在心里疯长,已经4年。听说姑娘要到宁夏煤业工作,王吉山一路狂奔冲去校招点应聘。“我学化学工程与工艺,还辅修了煤气化工艺,课本上的图闭着眼睛都能绘。”王吉山急切地向面试官证明自己,满头满脸的汗。
那一届,安徽理工大学共有4名毕业生到宁夏工作,包括这对恋人。宏大叙事与个体命运从来都紧密相连,只是人生哪有唾手可得的成功。
迎接这群年轻人的,是一个又一个下马威。“办公室就是几排临时搭建的彩钢板房,风一卷,铁皮顶棚就开始跑马,嘶鸣撼地。吃饭不敢嚼,怕沙粒把牙硌了。”又帅又酷的余超常常在调侃,从未被打败。
“那时候的困难超出想象。”现任宁夏煤业煤制油分公司仪表管理中心检修车间党支部书记的余超,从甲醇项目的操作工干起,经历了十几个岗位,几乎每次都是临危受命。在跟大家交心时,余超常会陷入回忆。
化工装置荷载大,不同于建设普通建筑物的场地平整、土方开挖、回填压实,还需要强夯、桩基、软基加固等各种精细的专项地基施工。
那时候,我国装备能力尚且不足,缺乏特大型工程机械。打桩机相当于把一个约2吨重的锥子形重物砸下去,往地底下慢慢凿,把地砸实。开始的时候,打桩机一起一落间,“锥子”就直接钻到沙里,不见了。捞出来,接着干。
直到现在,宁煤人到工作区上班,还是习惯性地说“上山”,回生活区叫“下山”。但如今的宁东,哪里有山?原来的沙丘被夯平后,已经变成了厂区。
“真的吗?”总会有年轻人质疑。
“真的。”余超慢条斯理地回答,“整个这一片都是这么干出来的,仅强夯的工程量都超乎想象。”
当然,这些困难只是“小菜”,大考验还在后头呢。
25万吨/年甲醇是宁夏第一个煤化工项目。放在今天,可能没有多大技术难度,但在当时,却是全国体量最大的同类项目,没有成熟经验可以借鉴。
气化炉是甲醇项目的核心装置,宁夏煤业从北京首钢购回的,是闲置了十几年的“洋设备”。投料试车后,出现了致命的13秒跳车。
“仪表老化、煤浆泵卡塞、废锅结焦……”德国一个专家团队通过翻译密集输出,倨傲、冷酷,“只能采购新装置”。
宁东不说话。一群年轻人背着重达20公斤的设备,在高70多米的气化炉框架中爬上爬下3个寒暑,反复试验,先后进行了150多项技改。
从13秒跳车到整年83次跳车,再到零跳车。煤制甲醇装置负荷从每年不到设计能力的30%,实现长期保持在100%。“洋设备”被降伏了。
北方民族大学的一位老师被热气腾腾的宁东基地感染,即兴创作了一首歌:《我们赶上了好时光》。
让歌声响彻宁东吧!宣传干事赵寅和几个从事工程技术的年轻人,在项目现场建设广播站,按照说明书安装设备,边干边摸索,7天没回家。布线、通电、调试,紧忙活。一个深夜,一阵吱吱声后,喇叭真的响了:“我们赶上了好时光……”
尖叫声、欢呼声追着音乐迸发出来。凌晨3时,大漠温柔。静静的夜空没有一丝云翳,黑蓝深邃的天,清朗皎洁的月,那么亮,那么美。几个兴奋异常的年轻人,却久久难以平静,挤在狭小的广播室里纵情放歌……
这是他们用眼泪、汗水和青春书写的属于自己的歌,每一个词都是那么热辣滚烫!
中国少油,但中国人不缺气
时间从不承诺必然的丰收,却赋予耕耘以自由。
富煤、贫油、少气,是我国国情。中国是石油进口国,进口油走的又多是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等“卡脖子”通道。站位国家能源安全布局煤制油,已经成了必答题。
煤制油并不是新课题。1913年,德国化学家伯吉斯在煤直接液化技术研发上取得突破。10余年后,德国化学家费歇尔与托罗普施研发费托合成技术,成为煤间接液化核心技术之一,就是先把煤气化成富含一氧化碳和氢气的合成气,再把气体变成液态的油。
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煤间接液化具有煤种适应性宽、合成条件较温和的特点。2003年,国家发展改革委通过招投标确定煤间接液化示范项目的建设单位,神华集团与宁夏煤业分别承担建设示范项目。2006年,宁夏煤业重组为神华宁夏煤业集团。
煤间接液化技术是一项核心技术,攻克它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引进海外先进技术似乎是最优解。对此,南非萨索公司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自信。
早在20世纪80年代,萨索公司就在南非建成了3个先进的煤间接液化工厂,撑起南非三分之一的油品市场。
2004年,宁夏煤业与南非萨索公司签署了合作谅解备忘录。自此,开始了一场持续8年的漫长博弈。萨索的技术许可费可谓天文数字,工艺包却像一只“黑箱”,只交付结果,不透露原理。这哪里是技术合作,这是要把我们永远锁在技术依赖的链条上。
何止于此。萨索胃口之大,李龙领教过。2007年,谈判组成员李龙新婚。婚宴的热闹还没散尽,宁煤萨索项目组就来了电话,这轮煤制油核心技术的谈判忽然提前了。李龙要连夜返回北京,立刻!马上!
妻子马小凤原以为这是偶然,后来才知道很寻常。有一回,她打爱人的电话,总是打不通,越想越慌。直到第三天凌晨5时,电话才回过来。原来,谈判陷入了僵局。
萨索公司依仗掌握核心技术,要求控股宁夏煤制油项目、获得一定的煤矿开采权。“不论国际油价涨落,必须保证15%的固定收益。”外方口气十分强硬。
这次,有着超乎寻常控场能力的中方老专家赵金立拍了桌子。
谈判期间,李龙三四个月回一趟银川的家。家住六楼,没电梯。那些亏欠的话、安慰的话、感激的话,他说不出口。能够用语言表达的感情,还是太轻了。他一趟趟地爬楼,为妻子储备米面油等生活用品,直到儿子出生。
那天,李龙请了假,在首都机场跑成一阵风。等他下了飞机,冲进银川国龙医院产科,孩子已经抱在护士的怀里了:“是个儿子,7斤重。”李龙手足无措,盯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一个劲傻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别看谈判桌上双方剑拔弩张、寸步不让,但只要离开谈判桌,又都谦让有加、称兄道弟。
为此,李龙曾和同事探讨过:两家企业都代表国家利益。煤间接液化技术是一项核心技术,对国家能源安全极为重要,科学有国界。
不同时空的努力终将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交汇。当最早闯进毛乌素沙地的5名职工,捧着图纸在烈日下勘寻,圈出第一块500亩工业用地的时候,远在比利时的青年博士李永旺,早已匆匆回国,一头扎进北京一间没数据、没资料、没设备的办公室。带他回家的是一通来电:“国家自主研发煤间接液化技术,盼速归。”
费托合成技术,就是在催化剂作用下将一氧化碳和氢气合成为油品的过程。产出重油、蜡、水和尾气,重油和蜡再经加氢反应、分馏等过程最终产出柴油、石脑油。
回国后,李永旺和五六个归国技术人员一起开始攻关。板凳坐得十年冷,可用的催化剂终于出现。
2009年,中科合成油技术首次落地,伊泰16万吨/年煤间接液化项目试车成功——这是中国人自己的技术。虽然从16万吨放大到400万吨,风险无法预测,但它至少给了宁煤人另一个选择,一个不用仰人鼻息的选择。
2011年底,宁夏煤业正式向萨索发出终止合同的通知。
这一抉择,不仅让400万吨/年煤间接液化示范项目成为“中国造”的关键试验田,更开创了“国家牵头、项目搭台、全国联合攻关”的产业孵化新模式。
从受制于人到自主领跑,煤制油的故事,换了讲法。
2021年,由宁夏煤业联合国内20余家单位协同攻关完成的400万吨/年煤间接液化成套技术创新开发及产业化项目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此生只为大事来
毛乌素连着中南海。
人们印象最深的多是2016年7月19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宁东基地时发出的伟大号召:“社会主义是干出来的!”
早在2008年,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就曾到宁东基地考察25万吨/年甲醇项目,关注的目光从未离开。
这块坚韧的土地,和我们伟大的祖国一起成长,短短几年就矗立起一座塔罐密布、管廊如织、炉釜沉雄的现代煤化工基地。
余超值夜班时,喜欢爬到最高的框架上眺望。煤制油基地的夜宛如天上的街市,流淌着数万盏灯的光影,运行着上万台设备,矗立着27万吨钢结构。放眼宁东基地,近6000公里的管网纵横交错,总长度与从漠河到曾母暗沙的距离相近。
管道的震动通过框架传到脚底,仿佛这片土地有了心跳。
2013年9月28日,400万吨/年煤间接液化项目正式破土动工。这是一个由1000多个子系统、156个单元紧密耦合而成的、全球煤化工行业一次性投资建设规模最大的项目。项目集聚了中国寰球、中国五环、中国石化等“国字号”设计团队和施工单位,高峰期3万多人同时建设。
吊车林立、焊花喷溅、运输车穿梭。到处是飘扬的彩旗,到处是汗透衣背、意气风发的建设者。多年后,他们将会懂得:此生只为大事来,这样的青春何其有幸。
数十年攻坚难以用文字穷尽。从哪里写起呢?
煤制油要先经气化炉把煤气化,再通过费托合成装置将气体合成油品。煤制油国产化要闯的第一道关,就是气化炉。
在所有技术闯关中,煤气化装置的突破最为关键,也最为艰难,直接关系到后续所有工艺的成败,堪称“咽喉中的咽喉”。
好吧,从神宁炉讲起。
2012年底,一直跟气化装置打交道的陈鹏程牵头创办神气创新工作室,着手研发适合中国煤的气化装置。
此前,国内大型煤化工项目的气化炉依赖进口。2010年,宁夏煤业50万吨/年煤制烯烃项目首次应用德国GSP气化技术时,就出现了严重的“水土不服”。进口气化炉受限于结构设计,对煤质的要求格外挑剔,中国煤灰分高、熔点高,是“粗粮”,洋炉子“咽”不下去,很容易导致煤粉燃烧不均、熔渣结焦。
点火成功率低、运行不稳定、故障频发……项目团队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艰苦攻关,先后实施上千次技术革新,才勉强实现稳定运行。“学费”太昂贵了!
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成就了现在的路。陈鹏程和300多名技术人员硬是用2年时间啃下了4块硬骨头:点不着火、投不进煤、挂不住渣、除不尽灰。
研发中遇到的第一个拦路虎,是燃烧室的核心设计。团队大胆构想,设计出煤粉与氧气在烧嘴出口形成的强烈旋流场中混合后发生气化反应的气化炉燃烧室。
“就像洗衣机滚筒的原理。”团队在技术评审会上用最通俗的比喻解释,通过多参数耦合优化最终形成的强旋流,让煤粉颗粒在炉内混合更均匀、反应更充分,从根源上解决燃烧不均导致的熔渣结焦问题。
这一理论构想,能否用于实际生产?这需要计算流体力学(CFD)仿真模拟,预演炉内的燃烧、流动和传热过程。
但由于物理模型复杂、边界条件苛刻,CFD仿真连续受挫。修正模型、调整算法参数,每一次提交计算,都需要庞大的算力运行数十个小时。然而,张镓铄等工程师小组成员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败。在第187次收到失败报告的时候,大家几近崩溃。
全面复盘!这群不服输的年轻人检查了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判断问题可能出现在一个平时很少关注的、描述煤粉颗粒与气相间曳力系数的子模型上。
第188次,计算终于完成,仿真取得突破,为后续工程设计提供了关键依据。
2014年,宁夏煤业自主研发的神宁炉正式诞生。中国在煤化工领域挺直脊梁。
其间,神气创新工作室进行了110多项技改优化项目。这些技改不是小打小闹,每一项都涉及核心工艺、关键设备的重新设计和验证。
有一个瞬间值得铭记。2016年10月,煤制油气化装置试车。这一天,中央控制室来了20余位核心技术管理人员,紧盯着大屏幕。“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已是煤制油气化七区神宁炉试车组长的王国梁在心中默念。
这次试车,前期准备工作做了近一年,针对神宁炉的试车场景,设计出80多套方案,王国梁和同事对照流程图,反复推演,力求万无一失。
随着现场总指挥一声令下,工作人员按下了投煤顺控的启动按钮。屏幕上,代表煤粉流量的曲线从零开始缓慢爬升,气化炉压力值迅速上涨,又慢慢趋于稳定。
这一刻,现场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无比漫长。屏幕上,一簇橙红色火苗倏然点亮,像一把倒置的火炬。
投煤成功了!控制室里先是出现了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寂静,接着,不知是谁重重拍了一下控制台,瞬间,掌声、欢呼声响雷一般爆发出来,本来像静止画面一样的人群开始汹涌,人们紧紧相拥。
就在这个难忘的历史瞬间,王国梁迅速发出一则朋友圈消息,配图是火焰检测器上蹿起的“火炬”标识。
“我们干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簇火苗!”眼前的王国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犹疑的青年。
王国梁朋友圈里的“火炬”动态,得到81个点赞。其中,有张衡山的一个。这个赞,很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意思。
煤制油项目有两个核心环节,一个是陈鹏程参与攻关的气化技术,另一个是费托合成。当时,张衡山是费托合成车间的班长。
张衡山至今还记得惊心动魄的那一夜。
2016年12月,全流程打通投料前夕,一通电话把张衡山吓住了:重质油管线堵了!
重质油管线被堵死,就像人的血管被堵塞一样,轻则影响运行效率,重则导致装置停摆。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管廊底部集结了几十号人。
要在四五百米的凝堵管线里,精准确认堵点的位置,只能用测温排查。合成油厂厂长魏旭礼带领当时所有能抽调来的技术员,从装置的源头开始排查。
零下20摄氏度的寒夜里,魏旭礼爬到距地面7层楼高的管廊上,双膝跪在重质油管线前,一寸一寸触摸温度,一节管线一节管线逐步排查。经测温,发现了凝堵管线的准确位置。
管线每隔一小段都有导淋装置。张衡山和同事们利用导淋,在前面接蒸汽管,后面接集油槽,再把管道的凝结物一点点用蒸汽吹出。
十几个小时后,生命线终于畅通。魏旭礼流泪了。
如今,煤制油项目已实现平稳、长周期运行。每过一个周期,就会有人关注到,产量又创历史了,而在张衡山心里,“每走一步都是在创造历史”。
10年了,张衡山仍能清晰回忆起习近平总书记考察煤制油项目时的诸多细节,仍能感受到一种热烈的情绪在胸膛涌动,“总书记看了现场,准备上车。这个时候,管廊间、框架上、大罐旁、地面上的职工都特别兴奋,开始喊,开始欢呼。总书记频频向大家挥手致意,走到车前,停下脚步,开始讲话。”
在上千人的欢呼声中,总书记说,中华民族积蓄的能量太久了,要爆发出来去实现伟大的中国梦。
现场沸腾了!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梦。为了实现这个梦,有人托底,有人搭台,有人书写历史,有人照见未来。
在故事背后,在时间深处,每个人都在用行动书写,干是什么?
干就是不等不靠,扎根泥土蹚新路。
干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在事上死磕。
干不是一个人的攀登,而是一群人的向上,干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干是无己无功无名,将个人荣辱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时代长车紧紧绑定。
干是种子,干是生长,干是清晨第一缕微光的嘹亮。
做坚定的长期主义者
每个人都与我相关,每个人都与伟大时代相连。
2016年底,在王国梁的生命中,还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煤制油示范项目建成投产,习近平总书记发来贺电。这封贺电,王国梁看了无数遍,“很多个奋斗的瞬间、光荣的时刻,总书记都和我们在一起。”他说。
第二件事,就是儿子出生。王国梁给儿子取名“维桢”,源自《诗经》里的“维周之桢”,国之栋梁的续写。
煤制油项目只是一个起点,是宁东基地这本大书的序言。宁东基地真正的题眼是现代煤化工,通过产业链培育,让一块煤的生命力在荒漠戈壁上演“七十二变”。
怎么讲?就是发展以煤制油、煤基烯烃等为代表的现代煤化工产业,让一块煤裂变成一滴油、一根丝、一块布……裂变出千万种璀璨。
泰和新材是国内首家实现氨纶、芳纶同时布局的企业。2017年底落地宁东基地,用一根“黄金丝”支撑起宁东基地高质量发展的逻辑起点。
一煤生万物。氨纶、芳纶、导热油、医药中间体、农药中间体、显示材料、香料萃取……宁东基地的产业图谱越来越细,六大类360余种化工品涵盖了衣、食、住、行。
在化学世界里,有机物有无限可能。宁东基地的每家企业也像一个有机物,在园区的“反应釜”里相遇,碰撞出各自的精彩。
这些企业身上有一种相似的气质:不追风口,不赚快钱,认准一条道就扎进去深耕。
宁夏永农生物科学有限公司董事长吴克孟并不是没有赚快钱的机会。早年家里既有农药厂,也有皮革厂,兄弟三人都占有股份。“20世纪90年代末至21世纪初,家里有一家皮革厂,就像有台印钞机。”吴克孟打了个比方。但他还是把皮革厂的股份让给了两个弟弟。
吴克孟有自己的计较——民以食为天,入口的东西,轻慢不得。
农药厂生产百草枯起家,市场很好。但他开始专注环保型除草剂草铵膦的研发。研发车间两度发生事故,止损转产的劝说没停过。不管谁来,吴克孟就一句话:“吃到嘴里的东西要让人放心。”
产品问世之初,用药成本高,推广并不顺利。“我带着产品去地里,现场把它滴进鱼缸,鱼照旧游得自在。老乡们头一回见这阵势,都围过来看新鲜。”公司副总经理徐京玉回忆当年仍然感慨万千,“他们信,但是不买。”
2020年,百草枯在全国范围内禁用,草铵膦的市场空间骤然打开。“我们不追风,我们等风。”吴克孟说。
择一事,终一世。
“只给我20年使用年限,哪够啊?”宁夏新化化工有限公司董事长王平在办理土地使用证时,看到使用年限,急了。
“20年不够吗?”负责审批用地的工作人员很吃惊,“宁夏20年的民营企业很少!”按照宁夏当时的政策,民营企业工业用地的年限确实是20年。
新化化工1967年在浙江建厂。2020年,为寻找发展新空间,他们看中了宁东基地的要素配套,决定落户。“我们是一家想建百年工厂的企业,20年哪里够?用地年限的事一天不解决,就一天没有安全感。”王平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快,但坚定。
这是一个契机。随后,宁夏出台《工业用地弹性供应实施办法(试行)》,明确可采取弹性年期供应工业用地,期满后可以续期,既满足了企业差别化用地需求,也减轻了企业负担。
“我们到全国很多工业园区考察过,选择到宁夏投资,不是被宁夏的哪个人打动,而是被宁夏的规则尊重。”王平说。
宁夏新化落地后发展不错,产品主要销往欧美,客户涵盖奇华顿、芬美意等国际头部企业,广泛用于食品添加剂和高端日化产品。
“要专注一个领域,向下扎根,精耕细作。”自治区党委书记李邑飞到企业调研时向王平建议,“现在做合成香料,下一步要做生物香料、天然香料,这是趋势。”
王平说:“邑飞书记这个建议很精准、很‘宁东’。”
一切都会在时间里显影,时间很迷人。近几年,宁东基地接续延链补链强链,聚链成群,在细分领域已有17个单项或隐形冠军脱颖而出。
水是宁东故事的源头,也最为自治区主席张雨浦所关注。在这片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的土地上,水被重新定义,人与自然的关系被重新理解。宁东基地作为“四水四定”试点,落地全国首单跨省水权交易,推进废水循环利用与矿井水深度处理。
有一种头顶黑斑、翅膀灰白的鸟,对栖息地的选择极为苛刻,是全球濒危物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遗鸥,意为“遗忘之鸥”。近年来,宁夏煤业马家滩矿区南湖水面上,陆续发现遗鸥。如今,宁东海子井湿地公园成了遗鸥的乐园。截至2024年底,该公园监测到的遗鸥数量占全球总量近20%。也是这一年,宁东基地建成全国首个污废水“零排放”园区。
每一项成就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长在一个人的思想里,长在一群人的坚持里。
从核心技术的攻坚突围,到绿色发展的坚定践行,宁东基地让增长有了温度、发展有了质感。
自治区党委常委、自治区副主席、宁东能源化工基地党工委书记买彦州,用中试平台拖动宁东基地蝶变的“进度条”。
2019年,王育作为引进人才来到宁夏,参与筹建宁东现代煤化工中试基地。
化工新材料走向产业化,中试是关键环节。当时,西北还没有一家化工中试平台。企业想验证新技术,要么自己投入建设中试线,要么把技术送到东部去验证——前者太贵,后者太远。
没有中试平台,就像下围棋一样缺那口气。有了中试平台,宁东基地就会自增长、自加速、自迭代、自进化,不仅是招企业了,是自己能够创造企业。
2021年,宁东现代煤化工中试基地投入运营,成为国内首批、西北首家现代煤化工中试基地。
2025年,宁东现代煤化工中试基地获评国家级中试基地。
接到宁东基地的邀请,化工专家臧国龙其实很犹豫。自己在南京发展不错、生活又安逸,走出舒适圈需要理由。
感谢臧国龙9岁的儿子臧知行。
有一次,小朋友吐槽:“爸爸,你一点儿追求都没有。”
孩子的无心之语,让臧国龙开始思考人生何求。2025年7月,他到了宁东基地,挂职科技和信息化局副局长。
在臧国龙的努力下,中星、保隆、佰斯特、信达昌等一大批企业中试项目陆续入驻中试基地,实现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快速转化。
每一个项目掘进时的壮阔,每一次深夜眺望的温柔,在时间里成型,在每个奔走的故事里有了血肉。
一河分两岸,河的西边是银川平原的千里沃野,乡村稻香鱼肥,城市霓虹闪烁。跨过黄河大桥,向东南方向疾驶,就有今我宁东初长成。现代煤化工、新型材料、精细化工、清洁能源四大特色优势产业集群生机勃发,一座2000亿级的工业新城拔节生长。
浩浩汤汤5000年,黄河孕育了四大古文明中唯一没有中断、绵延至今的中华文明,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华夏儿女。
我们都是黄河的孩子。所有为了这片土地不舍奋斗的人们,都是母亲河庇佑的子孙。
那些决策者、推动者、开拓者,他们中间,有人退休了,已然老去;有人仍在事上死磕。我们在采访中,在时间里,与他们一一相逢。
他们正青春,一如贺兰岿然,长河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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