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隆德,只想见到你
2018年7月至2019年7月,我以厦大研究生支教团之名,在隆德扎根一载,遇见真诚,收获成长。岁月流转,山河如故,思念愈浓,千言万语凝成最朴素的心愿:再回隆德,只想见到你——杜叔。
——厦门大学第20届研究生支教团成员舒楠题记
若有朝一日,我能再次踏上隆德的土地,没有犹豫,没有徘徊,心中最笃定、最想奔赴相见的人,一定是杜叔。他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却在我异乡漂泊的岁月里,给了我踏实、温暖的依靠;他只是六盘山下一个平凡的守门人,却用朴素、赤诚的善意,在我青春的记忆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温柔。
我与杜叔的上一次联系,定格在2020年的春节。那是一通再普通不过的新年问候,没有冗长的倾诉,没有复杂的话语,只有跨越千里的几句嘘寒问暖。他在电话那头问我过得好不好,问我的家人是否安康,再慢悠悠地讲几句自己在隆德的日常,守着校园,看着四季,日子平淡安稳。我们互道新春吉祥,互祝岁岁平安,短短几分钟,便匆匆挂断。可就是那一声熟悉的、带着西北口音的嗓音,一入耳,杜叔的模样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他就站在三小的校门口,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保安制服,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目光温和而坚定,从未走远。
时光总是偏爱把美好的回忆拉得很长,2018年7月26日那个夏日,我们第一次抵达隆德,这座深藏在六盘山腹地的小城,彻底颠覆了我们对西北的所有想象。一路前行,入目皆是苍茫,荒凉与干燥裹挟着旅途的疲惫,可一踏入隆德,顿感空气湿润,眼前是青山叠翠,草木葱茏,丝毫不见西北大地的贫瘠与荒芜。因为海拔的加持,即便是盛夏七月,下车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风也清凉舒爽,没有燥热,没有闷浊,只有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深吸一口气,连胸腔都觉得通透干净。我们对隆德的第一印象,美好得超出预期,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惊喜,落在了心上。
接待我们的是隆德四中的校领导,校长与教导主任热情周到,带着我们逛遍校园后,告知校内宿舍正在装修,只能将我们暂时安置在隔壁三小。简单收拾行李,校领导便带我们去吃隆德暖锅,铜锅沸腾,热气氤氲,满是异乡人的热情与和善。更让我心安的是,他们知道我不喜欢酒桌应酬,从不过分劝酒,只以茶代酒,闲话家常,没有客套与拘谨,只让人觉得踏实舒心。饭后漫步隆德街头,暮色沉落,天空化作静谧深蓝,笼竿城老城墙在橘黄路灯下温和厚重,灯光与夜色相融。那一刻,这座陌生小城,竟有了家的模样。
可这份温柔初印象,却在回到三小后被打破。我们正收拾行李准备歇息,一个身影推门而入,便是我与杜叔的初遇。他身着保安制服,身形挺拔,约莫一米八,精瘦硬朗,四方脸庞被西北风霜染得黝黑,嗓音浑厚低沉,典型的西北汉子,看上去四五十岁,沉稳又严肃。我们听不懂他浓重的方言,他也不擅长普通话,几番沟通全然无效,只能从他坚定的神情里读懂:你们是谁?为何在此?这里不许居住。他态度执拗,执意赶我们离开,与赶来协调的四中副校长争执许久,直到三小校长出面,误会才得以化解。那时的我们,只觉得他顽固刻板、不好亲近,从未想过,这个初见让人疏离的人,会成为在隆德让我们牵挂的人。
我们的三间小屋紧挨在一起,对面便是杜叔的宿舍。整个暑期,守在校园、住在校园的保安,似乎只有杜叔一人,他日夜值班,守着空旷的校园,也守着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的支教学生。起初我们刻意避开,可生活琐碎,总免不了交集。杜叔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巡逻,走前总会锁上宿舍大门,我们赶去少年宫助教时,常常被堵在屋内,前两日只能绕后门艰难出行,心里难免埋怨,觉得他太过较真。他夜里巡逻时,总会轻敲我们的房门,像操心的长辈,反复叮嘱安全事项,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起初觉得有点烦,后来才品出藏在重复里的关心。他见不得校园里的流浪狗,总会抄起木棍轻轻靠近,一棒喝退,吓得狗子嗷嗷逃窜,严肃的模样里,透着几分憨厚的认真。
真正让我们放下隔阂、走近彼此的,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宿舍楼顶施工的工人不慎坠落离世,家属情绪激动,要将遗体放在校园,慌乱与不安笼罩着我们,这群异乡年轻人满心无措。那几天,杜叔一直默默守在我们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寸步不离的守护,夜里巡逻得更勤,用朴实可靠的方式,为我们挡住纷扰,像一座沉默的山,给予我们最踏实的安全感。那一刻我们才懂,他顽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热忱的心。
我与杜叔相处不过一个暑期,许多细碎温暖已随岁月模糊,可那些烟火里的温柔片段,始终清晰明亮。他会带来妻子亲手烙的油馍,正是《山海情》里的模样,温热滚烫,笑着让我们品尝;我们炖了竹荪肉汤,总会盛一碗送给他;他也常把自家菜园的新鲜蔬菜,不声不响放在我们门口。一来一往,一饭一蔬,陌生化作亲近,隔阂消弭于无形,只剩亲人般的牵挂与依赖。
今年年初,我在外地做实验,偶然看到朋友圈消息,一位共事老师说门房杜叔去世了。短短一句话,让我瞬间崩溃,我借口取餐,在街头痛哭,哽咽着给潘老师打电话,满心都是悲痛。幸而潘老师提醒,或许是四中的杜叔,并非三小杜叔。我慌忙拨打杜叔的电话,虽未接通,后经多方打听,终究确认是一场虚惊。悬着的心落地,我才真切明白,这位西北汉子,早已深深住进我心底柔软的地方,成为我在隆德最亲的人。
离开隆德数年,我走过许多城市,遇见无数行人,可每当想起六盘山,想起那段支教时光,最先浮现眼前的,永远是杜叔的身影。他平凡普通,没有惊天事迹,却用本真的善意,温暖了我的一段异乡旅程,成为我割舍不下的牵挂。
如果有一天再回隆德,我只想穿过熟悉的街巷,走到三小校门口,陪杜叔闲坐院中,晒着暖阳,浅饮两杯,听他讲隆德的变迁,讲校园的日常,哪怕他笑着打趣我酒量尚浅,我也满心欢喜。
杜叔,愿岁月温柔待你,愿六盘山的风护你安康,愿你身体硬朗,岁岁平安,余生皆暖。而我会永远记得,在隆德那年的盛夏里,有一位叫杜叔的亲人,用朴素的善意,照亮了我支教时的青春时光。
作者简介:舒楠,博士在读,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