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蜂蜜

1996年,我19岁,跟着同乡的包工头去了固原。
说是包工头,其实就是在工地上揽了点砌墙的活。我们一行12个人,从黔北的大山里出来,坐了整整两天的绿皮火车,又转乘了大半天的大巴,才到了固原。一路上,山越来越多,树越来越少,黄土越来越厚。有人说,这地方跟我们老家差不多嘛,都是山。另一个说,差多了,老家的山是绿的,这儿的山是黄的。
工地在固原城区附近,正在盖一栋楼,听说是福建援建的项目。那是我第一次听说“福建”跟固原有什么关系,但没往心里去——我关心的是每天挣多少钱,什么时候发工资,能不能攒够钱回去翻修老家的房子。
干活的日子重复乏味。早起、搬砖、和泥、砌墙,天黑收工,吃饭、睡觉。我年纪最小,很瘦,力气也小,别人一次搬8块砖,我搬6块还晃悠。工地上有个看门的老头,姓马,本地人,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他看我干活吃力,有时候趁工头不注意,过来帮我搭把手。一开始,我以为是工头让他帮忙的,后来才知道,他就是看不过眼,自己来的。
马叔住在工地门口的一间小土房里,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炉子,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几个坛子。他有个儿子,在外地当兵,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话不多,但爱笑,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核桃。他叫我“小贵州”,我叫他“马叔”。
有一天我发高烧,烧得浑身发抖,起不了床。工头让同乡照顾我,给了我一碗白粥。马叔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上拿来一个罐头瓶,里面装着半瓶黄澄澄的东西。
“这是我养蜂产的土蜂蜜。”他把瓶子放在我枕头边,“拿温水冲着喝,一天喝两回,退烧快。”
那时候,我没见过土蜂蜜,只见过家里偶尔买的白糖。那半瓶蜂蜜稠得像猪油,舀一勺放进温水里,慢慢化开,喝下去,嗓子舒服了,身上也暖了。我连着喝了三天,烧退了。后来我才知道,马叔自己平时舍不得吃那瓶蜂蜜,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舀一勺。
我想把钱给他,他不收。我说那我以后挣钱了还你,他笑了,说:“还什么还?你在外头,谁还没个难处?”
到了冬天,工程快结束了。有一天傍晚,我收工后在工地门口坐着发呆,马叔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烤洋芋,自己也拿了一个,坐在我旁边剥洋芋皮。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吃洋芋,谁也没说话。太阳快要落山时,照在远处的黄土坡上,把整个坡都染成了橘红色。那是我在固原见过的最好看的日落。
“马叔,你们这地方,风沙大,又缺水,种啥都不好长。你们咋不搬走呢?”我问他。
他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没听见。
“搬哪儿去?”他终于开口了,“根扎在这儿了,搬哪儿都活不好。”
那年年底,工程结束了,我们回了老家。临走前一天,我去跟马叔道别。他从柜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小袋干枸杞,硬塞给我。“带回去给你妈泡水喝。”他说,“你们那地方湿气重。”
我上了大巴车,从车窗往外看,马叔站在工地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朝我挥手。车开了,他还在那儿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黄土里。
后来我没再去固原。在老家找了份工作,结婚、生子,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跟马叔通过几次电话,头两年还联系,后来他换了号码,就断了。我只记得他说过,他家的老房子在张易镇的一个山沟里,坐几元钱车票的中巴车就能到。
2025年秋天,单位派我去银川学习。学习结束后,我请了三天假,坐大巴去了固原。
说实话,一路上我没抱多大指望。我想象中的固原,还是那个灰扑扑的样子——黄土地、矮房子,街上跑着驴车,风一吹满嘴沙子。可大巴下了高速,进了固原城,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记忆中的固原。
宽阔的马路,整齐的行道树,路两边是一排排多层楼房,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干净、明亮。街上有公交车、出租车,绿化带里种着我不认识的花和灌木。我让司机在一个看起来像市中心的地方停了车,走下来,四处张望,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是走错了地方,又像是不小心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我打车去了原来工地所在的地方。那栋我们当年盖的楼还在,但已经旧了,周围全是新楼,密密匝匝的,连成了一片。工地门口那间小土房早就不在了。我站在路边,想找到一点当年的痕迹,找了半天,只看到远处还剩一个黄土坡的角,半拉子被推平了,上面正在盖一所新的学校。
我去了张易镇。
镇子也变了。水泥路通到了每个村,路边立着太阳能路灯,家家户户的红瓦房整整齐齐,有的还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我在镇上问了一圈,问到马叔。一个村干部模样的年轻人翻了翻本子,说马叔早几年搬到移民新村去了,给我指了路,还帮我打了电话。
我找到那个移民新村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走近了,我不敢认。马叔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没变——浑浊里带着一点精光,像干涸的河床上嵌着一小块碎玻璃。
“马叔?”我叫了一声。
他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贵州?”他声音发颤,“真的是你?”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像老树皮,但有力。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鼻子底下有嘴,一路问过来的。”
他笑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把我领进家里。一个小院,三间正房,院里种着一棵枣树和几盆花。屋里亮亮堂堂的,铺了地板砖,有沙发、电视、冰箱,还通上了自来水。他老伴从屋里出来,端着茶水,又去厨房忙活,说要做一顿好吃的招待我。
我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忍不住问:“马叔,这房子是……”
“政府给盖的。”他边说边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画,画上写着“闽宁协作 移民新村”几个字。“福建援建的,不光房子,这条路上的路灯,村里的卫生室,还有镇上那所小学,都是福建帮助弄的。你看院里的水龙头。”他带我走到院里,拧开水龙头,清亮亮的水哗哗地流出来,“福建人帮忙打的深水井,水甜。以前拉一桶水要走十里路,现在一拧,水就来了。”
“三十年啦。”他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日子是一天一天好起来的。早些年缺水,福建来的专家打了深水井,又引了灌溉渠。后来村里种冷凉蔬菜,福建那边找销路,种出来的菜直接拉到福建去卖。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存款了。”
“你还养蜂吗?”我问。
他笑了,指了指院子角落:“养,就是养着玩的。现在不靠这个吃饭了。”
他说起村里的变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知道,这些变化对这里的人意味着什么——不用再喝苦咸水,不用再走烂泥路,不用再怕孩子上不了学。意味着一个“根扎在这儿”的地方,终于能让人活得更好了。
马叔的老伴端上来一盘手抓羊肉,一碗浆水面,还有几碟小菜。我吃了一口羊肉,还是当年的味道,又嫩又香。
临走的时候,马叔又往我包里塞东西。这一次不是蜂蜜,也不是枸杞,是一包他自家晒的杏干。
“拿回去给你媳妇和孩子尝尝。”他说,“这杏是村里新种的品种,福建专家嫁接的,甜得很。”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他。他站在小院门口,朝我挥手,跟30年前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当年问他为什么不搬走时的场景。现在我想,根还是那个根,但土不一样了。土被润过了,被浇过了,被一群从两千多公里外跑来的人,一年一年地滋养过了。
这次回固原,我没有喝到马叔的蜂蜜。但我看见了比蜂蜜更甜的东西。
福建有海,固原有山。山海不远,一罐蜜甜。(通讯员:简先宝)
作者简介:简先宝,贵州省遵义市习水县双龙乡中学高级教师,曾在《南方周末》《中国诗人》《诗词》等刊物上发表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