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明还未揉开晨曦的眼，西吉县新营乡玉皇沟村穆贵山家的院落，已被一盏灯光唤醒。“唰”，窗帘被拉开，穆贵山披衣推门，伸手套衣袖间，走向了对面用铁皮搭建的杂物间。妻子紧随其后，叮嘱一声：“把手套拿上。”

胶布手套、尼龙编织袋，简单的行囊收拾妥当，穆贵山夫妇各自跨上摩托车与电动车，伴着习习晨风，驶往云雾氤氲、绿意幽深的月亮山深处——那里，藏着这座大山给予他们最慷慨的时令馈赠——蕨菜。

此时，清晨5点刚至，月亮山的轮廓还隐在薄薄晨雾中，村里的灯火已次第点亮，刺破了山野的静谧。农家人的精神头，就隐于这晨光初露的忙碌中。一辆辆汽车、摩托车、电动车陆陆续续驶出村口，蜿蜒向着青山深处延伸。

一山风物，皆循天时。村民们进山采收的蕨菜，俗称拳手菜、龙头菜，是一种无法人工繁育、独钟山野灵气的天然珍馐。这份大山的馈赠格外金贵，唯有嫩芽蜷曲如拳、尚未舒展之时，肉质鲜嫩、风味绝佳，是最适宜采收的时节。在当地，每年六月，仅有短短一个月的黄金采摘期，一旦枝叶舒展蔓延，便褪去食用价值，静待来年新生。短暂的窗口期，让这一份山野鲜味，显得格外珍贵。

伴山而居，玉皇沟村民早已谙熟蕨菜的生长习性与时令规律。岁岁年年，每至六月，各家各户入山采收，将大山限时馈赠的鲜美，化作烟火人间的踏实收成。

和村民攀谈中得知，月亮山有蕨菜绝佳的生长环境，遍布山野。真正跟随他们进入山间，并非想象中的漫山遍野随处可见。这些山野美味，隐匿在萋萋草丛和交错荆棘中。采收蕨菜，不是一场速度的比拼，而是耐力与细心的修行，需要踏遍山岗的坚韧脚力，更需要慧眼识珍的细致眼力。山间荆棘丛生、枝蔓纵横，一双朴素耐用的胶布手套，便成了每一个采摘人抵御荆棘、守护收成的贴身伙伴。而出发时一车一骑进山的队伍，踏入青绿山野便四散开来，难寻一簇一群俯身劳作的身影，点点人影隐入层层绿意。

沿着草坡缓步深入，好不容易看到一对卖力采摘的年轻夫妇。杨应江和丁凤华夫妻俩也是五点多便进山寻采，不过一小时光景，编织袋内已盛满了青翠鲜嫩的蕨菜，沉甸甸的满是收获。

眼下春耕播种已结束，家中牛羊安置妥当，趁着难得的农闲空档，夫妻俩全身心投入蕨菜采摘，抢抓一年一度的增收良机。若是天公作美、晴好无雨，凭他们的利落身手，两人每天可采收蕨菜三百斤左右。按照村里统一收购价每斤2元计算，短短一月采摘季，便能为家里增收近2万元，让寻常烟火日子又多了一份奔头。

这份奔头的底气，来源于村里建起的两个收购点。昔日采收的蕨菜，自家焯水晾晒后，零星挑往集市售卖，收益微薄。如今，家门口统一收购的便利，让这份得天独厚的山野资源发挥出富民价值。

变化的背后，是村民敢闯敢试、主动求变的进取姿态。2020年，村民马虎子依托“快手”短视频平台捕捉市场机遇，主动对接区外收购客商。重庆、东北等地远道而来的客商实地探访月亮山，亲眼见证了原生态的生长环境、品质上乘的野生蕨菜，当即敲定长期合作协议。自此，马虎子扎根本村，负责山间统一采收，就地焯水、晾晒初加工，半成品经由合作企业深度精制、精美包装后，远销韩国市场，这份藏于深山的珍馐，跨越山海，走出国门。

“每天正午12点到1点，我们定点进山统一收购。在基地加工、晾晒后，次日傍晚就能全部交付，日均收购量五六吨。”谈及产业发展，马虎子言语间满是笃定，他认定的这份产业，激活了全村人的采摘积极性，让山野资源真正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增收红利。

收购基地内，鲜翠欲滴的蕨菜层层堆叠，晾晒区布满半干的蕨菜。村民王安梅拎着半袋新鲜蕨菜快步赶来，这是她当日第二次上交收成。精准上秤、核对计价，24斤蕨菜顺利兑换48元。叠加此前采收的成果，她今天共计采摘110斤，收入220元。“今天破纪录了！”朴实爽朗的笑声，满溢劳作的踏实。

小小一株山野蕨菜，如今成为玉皇沟村稳农富民的特色支柱产业。全村700多名常住居民中，有200余人投身蕨菜采摘产业，人均增收近万元，成为农闲增收的重要渠道。仅马虎子一处收购基地，一个月纯收入可达十四五万元。曾经闲置的山野资源、空余的农闲时光，如今彻底盘活，成为产业红利惠及各家各户。

“现在的村民不等不靠、主动进取，不再被动等待扶持，而是主动对接市场、深挖本土生态资源，把昔日糊口的小野菜，做成了富民强村的大产业。”玉皇沟村党支部书记苏风江感慨道。从靠山吃山的传统谋生，到善用山水的产业振兴，从零散售卖的微薄收益，到打入市场的业态萌生，一株蕨菜的蜕变，映照出乡村发展理念的迭代升级，更见证着山乡群众奋进振兴的坚实脚步。

这不，71岁的村民杨忠林，不愿闲居度日，不顾家人劝阻，也主动加入采摘队伍，在青山劳作中收获充实。“昨天卖了52元，今天又摘了30多斤，从六月初到现在，已经挣了300多块钱喽。”老人质朴无华的话语，盛满了晚年生活的安稳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