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丨柳忆清明
又近一年清明节,窗外的楼宇笼罩在一层薄雾般的烟雨里,黄浦江畔的垂柳抽出嫩绿,如烟似雾,在风中轻摇,宛如蘸着水汽写就的诗行。门前公园里,垂柳早已披上新绿,枝条垂落如帘,与盛放的樱花、玉兰、石桥流水相映成趣。清晨散步时,遇晨练老人手指柳条问:“清明插柳百病消,你们西北有没有这种说法?”我目光投向随风摆动的柳枝,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老家固原。
此刻的老家,料峭的春风裹着黄尘拂过泛青的冬麦田。后湾山梁上该是粉云涌动,那些倔强的桃树从沟壑间斜生而出,虬曲枝干上,骤然绽放大朵明艳。家乡的桃花开得惊心动魄,在梁峁间泼泼洒洒地铺展开来,把黄土山坡装饰得灿若云霞,让苍茫山野瞬间有了人间暖意,极像母亲常年挂在门上一针一线缝补的碎花布门帘。门前场院边,几株旱柳挺立,枝干瘦硬虬结,如父亲布满沟壑的双手,灰褐色树皮裂开岁月纹路,新抽的芽苞紧紧攥在枝头,像乡亲们祭扫时的模样——弯腰俯首,脊梁却挺得笔直。
家族的微信群里,女儿分享了我们在湿地公园踏青的片段:垂柳依依,柳丝轻扬,湖畔三岁半的小孙子与群鸭嬉戏,笑声清脆,满是童真。堂弟则上传了家族祭扫的视频,族人神情庄重肃穆,寄托着对先辈的无尽思念。镜头定格在祖父坟前那株初吐新芽的柳树上,静静诉说着对故土的眷恋。
两幅画面,一柔一刚,一润一燥,在清明时节被一缕思念悄然牵系。驻足凝望间忽有所悟:同为垂柳,神韵却不同。江南的柳,沐着烟雨,蘸着春水,是宣纸上水墨缓缓晕开的淡淡惆怅,饱含着温婉的离愁;故乡的柳,迎着朔风,凝着霜痕,是红纸剪艺中精心镂刻的深深念想。它们一南一北,以截然不同的姿态,道尽岁月流转、生命传承与家族情深。
思绪正浓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一则新闻:固原二中、弘文中学千余名学子备战徒步108里,前往任山河烈士陵园祭扫。春风依旧料峭,却吹不散少年们脸上的庄重。他们用脚步丈量着先辈用生命守护的土地,用青春致敬那些永远年轻的英魂。
我想,那些在烈士墓前弯腰鞠躬的少年们,他们的脊梁也一定挺得笔直。多年以后,当他们站在异乡的窗前,回望这个清明的早晨,心里也会有一株柳树吧——不柔媚,不张扬,却牢牢扎根在故乡的山梁上,在每一个春天,抽出新芽。(作者:王志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