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诱人的彭阳
在老朋友的邀请下,我又一次来到彭阳。他像以往一样,安排我故地重游,看看老地方的新变化。这一次,他告知我,晚上要去家在城阳乡杨塬村的学生孙有亮家里,看看如今农村的生活,吃吃农家饭。在宁夏各地,有许多我在宁夏大学任教时的毕业生,看到当年的青涩学子成长起来,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总让我无比欣慰、高兴。这次家访,孙有亮还为我准备了两个惊喜。
晚饭前,孙有亮拿出了一摞他在校读书时的宁夏大学校报。这份由学校宣传部办的小报,报名是我题的字,大约每周一刊,报道当时学校的重要活动以及学生的校园生活,很受学生欢迎。当时,每个学生宿舍只有一份校报,孙有亮竟收留了起来,保存了20年。我翻阅着这一摞边角有些发黄的校报,一瞬间,我被记忆拉回到二十年前在宁夏大学工作的那些日子,桩桩件件呈现眼前,心中涌上一阵激动。
饭后,孙有亮拿出一本图册的样书请我看,这本题为《杨塬印象》的图册用大量的照片记录了杨塬村的历史变迁、山川面貌、文化教育、民生民俗和由穷变富走向小康的步履印记,是一部以图说事的村史、村志。一个村用民间力量编出这样一部内容丰富、真实全面的图志,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策划这件事的核心人物是孙有亮,他组织本村以及其他领域的热心人,酝酿了几年,在2024年集中一年时间讨论提纲、收集资料、补拍照片、研究编辑、反复修改,终于编成这本《杨塬印象》图册。捧着这部沉甸甸的书稿,我随即想到,固原地区深厚的文化底蕴,原来就是深藏在人们内心的文化意识、文化自信,也再一次认识了有彭阳独特地域特色的“东山文化”。孙有亮和他的合作者,想通过这种方式,把杨塬村的历史和传统留下来,把“乡愁”留下来,鼓励后人不要忘记这片土地是如何摆脱贫困的,不要忘记山川是如何变绿的,用这种方式,把对未来的自信托付给后人。
图册的《前言》中说:“杨塬人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熏陶,以尊长爱幼、知书达理、诚实守信、移风易俗、团结互助、淳朴正本的民风涵养育人。”这个1000多人的山村,培养出了博士、硕士30多名,中小学校长、副校长20多名,教师超过100名,各行业在编及企业带头人200多名。不仅有考入北大、清华的高才生,还有在发达国家留学的研究生。在图册中,幸福大家庭和先贤模范的照片一一陈列,一个告别贫困、祥和幸福的新山村鲜活地呈现在人们面前,怎么能不诱人呢!
我翻阅着图册,心绪涌动,仿佛打开了一个窗口,穿越回过往岁月,我不禁想起曾经的西海固是什么状况,这些年又经历了什么样的巨变。晚清时期担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途经西海固,看到这里“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惨状,向清廷奏报时称此地“苦瘠甲于天下”,从此这顶帽子被西海固戴了一百多年。1972年,联合国粮食开发署将极端干旱与生态恶化的西海固地区认定为全球“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区”之一。西海固似乎成了被抛弃的地方。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党和政府把各族人民摆脱贫困、奔向小康当作万难不惧的头等大事。1983年西海固列为国家“三西”地区农业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予以重点扶持。1994年开始实施《国家八七脱贫攻坚计划》,支持宁夏重点建设引黄河水上山的“1236工程”。1999年部署的西部大开发战略又将生态建设作为重点,抓住从根本上改变西海固面貌的关键。西海固发生了新的历史蜕变。在这个背景下,从2000年开始,我主持一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宁夏南部山区生态重建研究》,对西海固的生态演进、重建典型、经验做法进行实地调研和总结,从此和固原,尤其和彭阳结下了缘。
实地调查是从彭阳开始的。当时,来到彭阳,我们看到了生态脆弱、百姓贫困的一面,更看到了人们坚持生态重建的奋斗精神、创造精神。彭阳从1983年重建县制以来,县领导班子一直把“生态立县”作为头等大事,他们把全县的一条条沟壑划分为一个个小流域,一个流域一个流域地坚持治理。之后学习山西省朔州市右玉县挖“鱼鳞坑”治理水土流失的经验,结合彭阳山区的实际,创造了名为“88542”的水平沟整地技术,积累了建造水平梯田、保持水土、绿化山塬的新经验,据了解这项技术至今仍在使用。他们就这样一条沟、一条流域地治理,一片一片地种树绿化,一年一年地不停推进。
彭阳久久为功的精神、毅力和绿满山川的成就,得到了领导肯定、群众拥护,我和课题团队在考察调研中受到教益,收获满满,加深了对彭阳的认识。从2000年到2003年,我们圆满完成了课题任务,研究成果以《绿色之路——宁夏南部山区生态重建研究》为题,于2004年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每一次到彭阳,都能感受到这里的变化、发展。党的十八大以来,彭阳县加快了生态建设的步伐,“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深入人心。如今一个“山顶环林戴帽子、山腰梯田系带子、山底沟坝穿靴子”的绿色美丽彭阳正向我们走来,奇特壮美的梯田景观成了网红打卡地,其中蕴含着多么了不起的智慧和力量,怎么能不诱人呢!
《杨塬印象》关于村属沿革的介绍中写道:“春秋时期,商周属中原王朝在彭阳姚河塬设置的获国”。我眼前一亮,图册的编者们把最新的考古发现成果也吸收了进来,这也是我对彭阳最感兴趣的地方。2017年在彭阳姚河塬考古发掘的西周古城遗址被评为“2017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我曾几次到姚河塬遗址发掘现场参观。姚河塬遗址从西周早期延续到春秋早期,贯穿整个西周历史。该城址为研究3000年以前的西周早期历史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填补了西周历史研究的空白,也填补了宁夏地方史研究的空白。同时,将六盘山地区的建制史提前了1000年。在彭阳长城塬,我看到了约2200年前战国秦昭王时期修筑的一段较完整的长城,也是宁夏境内发现的历史上最早的一段长城。在彭阳古城镇,我看到被当地人称为东海子的一处面积不大的水域,以及水域东南小山丘上汉代砖瓦、陶片和有关“朝那湫”残碑等遗存,考古确定这是秦朝那湫的遗址,是秦朝国家祭祀重地。今日虽已荒芜,但仍可想象当年国家祭祀的宏大场面。在古城镇,我还看到了魏晋名士皇甫谧的高大塑像,古城镇是皇甫谧的祖籍地,他是魏晋时期的名流大儒,诗赋史著,名扬天下。更为人们敬仰的是他总结前人经验,结合临床实际,编写出我国针灸学巨著《针灸甲乙经》,被后人视为中医针灸学之祖。在一个县里,有这么多积淀厚重的重要历史遗存,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我将看到的姚河塬遗址、战国秦长城、皇甫谧故里、朝那湫称为彭阳的四张历史名片。如此丰富的历史人文资源,怎么能不诱人呢!
我已年过八十,还想争取今后有机会再看看彭阳的山、彭阳的水、彭阳的梯田、彭阳的红梅杏,还有那沉淀着历史底蕴的遗址遗迹,更要看看那里朴实、热情又有文化自信的彭阳人。(作者:陈育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