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弦|西海固人家的老大
记忆中家乡那座土坯房,像一颗干瘪的土豆,嵌在西海固黄土坡干裂的土地上,承载着一段平凡而又艰涩的“老大”梦。姊妹中我排行老大,这个身份,从我记事起,就不是一个人的荣耀,而是一副沉重的家庭重担。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候家里很穷,十二口人挤在两间漏风的屋子里。父亲是民办教师,月薪七块钱。真正的依靠是生产队的工分和少得可怜的口粮。爷爷年轻时在民国政府当过差,成了我家的包袱和历史。每次发救济粮,我家总因此被落下。春夏之交,没了粮,我们跟着姑姑去挖野菜,苦苦菜、灰条、蒲公英,能咽下去的都往篮子里装。
最难熬的是冬天,家里没煤,只能捡干草、驴粪牛粪烧炕取暖。弟弟妹妹们挤在一床破被子里,我睡在最外边,替他们挡着风。冻得睡不着,就数屋顶的椽子,数着数着,天就亮了。父亲每天从学校回来,不管多累,都要给我们教些诗词。他说:“好好念书啊,只有走出去,就不用在土里刨食了。”
奶奶是那时候家里的“老大”,她生了九个孩子。奶奶硬是凭着有一双能绣花、能剪纸的手,领着几个姑姑战天斗地。她咬着牙供两个儿子读书,成了村里仅有的中学生。油灯让给儿子读书用,自己摸黑干活,一个人挣着两份工分。奶奶的身体就这么熬坏了。六十岁那年,患了半身不遂,第二年就走了。后来我才明白:奶奶这一辈子,一个人扛着爷爷的历史和命运抗争。奶奶闭眼那年我十二岁,她拉着母亲和我的手,眼睛一直望着我的弟妹,我,使劲点头,她才慢慢松开手。从那一天起,母亲就成了家里的第二个“老大”。奶奶会绣花、会做鞋,母亲都学会了。她知道,这个家要撑下去,光靠巧手不够,还得有一副硬肩膀。母亲每天早上鸡叫头遍就起来。伺候一家人的吃喝,过着一个窝头掰成几瓣的日子。地里播种、锄草、收割,全是她。她能一个人背起一捆麦子。夜里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全家人的鞋全是她一针一线纳出来的。母亲四十岁的时候,一只耳朵听不见了。对我们读书,她比种地还上心。她经常说:“字写端正些。”我们写累了趴桌上睡着了,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轻轻盖在我们身上,自己穿着单衣继续纳鞋底。母亲四十九岁那年病倒了,确诊直肠癌。大夫说即使手术成功,最多只能活三年。手术后母亲躺在炕上,瘦得脱了相。她对父亲说:“孩子们还没成家,我不能走。”从那以后,她像是换了一个人,换成一个要和命运打仗的人。治病只不过是坚持吃药,啥活儿都照样干。靠着毅力和坚韧,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今年她七十八岁了,手术后和癌症抗争了二十九年,不是靠啥灵丹妙药,是靠一口气——那口气叫“老大”。
母亲病倒前,父亲一直是个“外面的人”。教书,开会,调解纠纷。母亲一病,父亲变了。他担起了所有家务,撑着一座几间土坯房的没有经费的学校。母亲病后,他陪母亲一趟一趟往医院跑,医院的饭贵,他就啃自己带的干粮。那些年,他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衣裳。可自己的弟弟妹妹和孩子们读书、成家,一样没落下。有一回我问他:“大,你累不累?”他想了想,说:“累。可我是老大,我不能喊累。”
姊妹辈里我也是老大,恢复高考后,我考上了警察学校,毕业后进了消防队。发工资第一个月,自己留了十块钱伙食费,剩下七十块钱全寄回了家。在这个家里,弟弟妹妹们上学成家的花销,只要我兜里有,从没想过是我的钱。现在父母快八十岁了,家里的重担自然落到了我肩上。我是奶奶最疼的大孙子,奶奶常说:“长大了要当个好人。”后来她病了,后来我当了消防队长,出火警时总是第一个冲进去灭火救人。母亲管我管得严。夜里她做针线,时常催促我们好好写字,经常用纳鞋底的道理开导我们:“停下来前面的活就白干了。”
如今,爷爷奶奶走了,父亲母亲老了。可他们给了我最美好的品质,奶奶给了我困难面前不低头的骨气,母亲给了我战胜病魔的韧劲,父亲给了我该扛就扛的沉默,这些都成了我的魂魄。(作者:白旭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