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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父亲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10-11 08:53:20 编辑:张立慧

陈显

  父亲走的那天,天气阴沉,还不时落着小雨。

  父亲从患病到走,只有半年。患病之初,父亲自信身体硬朗,吃了几服草药,依旧忙于养羊、喂牛、干农活。三个月后,父亲噎食感加重,身体日渐消瘦,弟弟护送着到固原做了病检。病检结果,我们最担心也最不愿看到的还是来了——父亲患了食道癌。

  七十六年来,父亲第一次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父亲握着消瘦的胳膊,说:“我怕得的是个怪病!”接着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我想我也不会得那个病。”我知道,父亲说的“怪病”和“那个病”,就是食道癌,只不过出于隐晦才含糊其辞罢了。因为此前,父亲身边已有两位亲友患了此病,一位刚刚病故,一位危在旦夕,而且,父亲还多次探望过他们,对“怪病”的症状是有所知的。挂了三天点滴,大夫对我私语,说这是难治之症,已到晚期。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欺骗——对父亲说不是别人患的“那种病”,是“食管增生发炎”。父亲表情坦然,也没有要看病检单。就这样,父亲在半信半疑中,随我踏上求诊问医之路。三个月来,上京拜专家,下乡访良医。医院处方、民间偏方用遍,终究奇迹未能出现。

  父亲一生都粘在了土地上,耕种打碾、修渠打坝、平田整地、修庄打院、栽树种草、伺牛喂羊、栽葱种蒜、编笼打筐、饲养土蜂,总把“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父亲的勤劳,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表述,仍显分量不足,因为父亲常常是“日不出就作,日落还不息”。大集体时期,父亲作为家中主要劳力,为了多挣工分养家糊口,辛劳自不多言。包产到户之后,父亲辛劳有加,尤其是农忙季节,凌晨三点多起床,先给牲口拌好草料,再给自己熬上几罐浓茶就几块干馍,便起程了。四点左右开始扬鞭催马犁地种田;中午草草吃过午饭便上地收割粮食;晚上九十点钟,粮场上依然是父亲忙活的身影。农闲时间或遇阴雨天,父亲不是挖窑洞就是编笼筐,不是种树苗就是修田地。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总有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

  父亲就这样忙忙碌碌过了大半生。直到去年秋季,父亲把喂养了多年的一群羊卖了。原本以为父亲要休养生息、安度晚年了。可时日不长,父亲又购进了三头牛。父亲说,羊没了,养几头牛可以多产点农家肥。父亲不知道啥叫绿色环保,只认准一个死理——施农家肥的粮食比施化肥的粮食好。父亲视地如命,从犁地、选种、施肥,到收割、打碾、入仓,每个环节都要做得一丝不苟、井井有条。父亲惜地如金,除了在大田里精耕细作之外,还在房前屋后的角角落落,栽满了各类蔬菜,在门前院后的山洼沟岔,栽满了树木。如今,青山依旧,父亲却去了!

  在陪伴父亲治病期间,我和父亲有一次长谈,也是唯一的一次畅谈,谈生活的酸辣苦甜,谈人间的真情冷暖。闻听父亲的所思所想,回看父亲的所作所为,方知父亲的一生,为啥那么刚毅、那么倔强不屈。幼年,因家境贫困,父亲放弃学业,回家务农,替爷爷分忧解愁。历经困苦岁月,父亲吃过草根,咽过糠菜,险些中毒;十七岁成家立业,父亲上孝双亲,下顾子侄,苦心劳力,倾其所能。为了自创家业,父亲独自修造庄院,凭一把铁锨、一辆木轮推车,修成了七孔窑洞的宅院;土地承包到户后,父亲起鸡叫、睡半夜,苦心经营出了一个牛骡成对羊满圈的好光阴。

  父亲是个重家教家风的人。从记事至今,父亲督促我做的要事有两件,一是事农,二是读书。我在父亲言传身教下,耕种、收割、打碾样样入行;在父亲的督促下,勤勉于学堂,得以学业有成。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教育我们的方法有两种,一是从严要求,以身示范;二是讲述先辈修身齐家之道和为人处世的善行义举,用俗语来劝导我们做人做事。在父亲言传身教下,使我懂得了为人处世的道理,明白了待人接物的尺度。父亲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除了操心八个儿女家的各样事情外,侄子侄孙、亲戚朋友、左邻右舍家的困难事、烦心事,他都爱操心。这就是父亲常说的“路不平得有人修,理不端得有人评,遇困难得有人助”的处世信条吧。父亲还是个热情好客的人,大凡家里来了客人,父亲都会好吃好喝伺候,就是天黑路过家门的“货郎担”,也要留宿,临行前还要茶足饭饱才送出门外。父亲也是个只为别人着想却不怜惜自己的人,就在生命的最后,还说“我有了病,影响你们上班。看不好的病,走得越快越好,这样我少受点罪,你们也少受些拖累”。

  父亲是在走的前七天,从医院回到家里的。回家的前一天,父亲摸着肿胀的手脚对我说:“我怕是镜子里的人儿了!”父亲对自身病情的严重程度似乎有所知觉,但表情依然淡定。一个月来,肿瘤完全堵塞了父亲的食道,父亲腹中米粒未进,全靠静脉输液维持着生命。为了不再输液又能提供营养,父亲做了胃造瘘手术。从医院回家的这天,是手术后的第八天,父亲的胃里勉强能打进一点流食,还不能提供足够的营养,父亲却执意要回家休养。遵照父亲的意愿,我们决定出院回家。回家的那天早晨,我和弟弟陪伴父亲,由固原到平凉,向一位老中医讨要了偏方。返回之际,父亲提出走截道。截道是父亲当年徒步负重来回走过的几十公里山路。父亲说,这条路要经过八道沟九扇坡,当年,他就是背着家里的粮食,步行到平凉出售,再购置一些生活用品背回来。一路上,父亲指着那些塬墚沟峁,数说着四十年前走过的地方——康寨塬、小路河、大路河、朱家坪、李家洼、韩家沟……我知道,生性要强的父亲,不愿意流露脆弱,才强打着精神,坚持走完人生最后这段旅程。在三个月治病期间,父亲没有流露过消沉,也没有流露过哀怨。父亲骨子里有着刚性,直到生命的最后,折了,也没有弯曲。

  父离去,儿心酸,肝肠寸断泪难干。白日想,夜里念,言行举止绕眼前。

  父之情,父之恩,千言万语表不清。我欲孝,父不在,人去屋空悔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