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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来路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07-12 07:39:03 编辑:张立慧

袁慧

  周末早上,母亲打电话说,父亲又弄到些花苗和树种,得下去种在院子里。

  放下电话,我赶紧收拾出门。

  我知道父母如果说去,那是一定要去的,而且他们一定是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电话里那声:你们下楼吧。

  父亲爱种树种花,母亲爱种菜,自从去年我将老家的院子翻修,老两口就不断往院子里移树栽花,一如他们年轻时往老家运送各种东西。只是当年的路况和交通工具不容他们这样随时随地想送就送。母亲总是描述我们一家从二营往固原搬家时的情景——是外公套了辆牛车,拉上两个她陪嫁的木箱子,四个孩子,走了整整一天。

  后来,父母从城里给乡下的爷爷奶奶带东西,也是由班车运到头营路口,再由家住在公路边上的外公用架子车转运到二营。

  我去年盖房时,用了奶奶老房子门台上的两根石条,那是父亲当年想办法运回来的,当时就给堂弟感叹:这么重,又没车,上一辈人真是不容易呀。

  接上二老,向北出城,市区中山北街延伸段接到中央大道,中央大道东头连接着固胡公路。其实回老家的路还有银平公路,但我喜欢走这条路,一是路两旁有水坝、农舍、大棚,可以清晰看到季节如何变化,一个季节又是怎样替代了一个季节。二是可以听父母不断讲陈年往事,他们年轻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当时不叫路,是毛驴驮炭时走出来的小道。

  “这里以前就没有路,有野兽,我每次走,手里都要提个木棍。现在院子里长大的果树、还有你奶奶用的大锅都是我从城里背回来的,走的就是这条路。”果然,父亲又开始说了。

  就是年轻时走的太多,把腿走伤了,现在他的腿疾才越来越严重。

  “这沈家河的坝比过去高多了,我当姑娘的时候,正遇上修坝,这坝底是我们妇女一锹一锹平出来的。”

  已经绿化成景的沈家河在初夏确实很漂亮,母亲每次路过这里,都会感慨一番,景色美、水好、坝上还有路灯等等。

  父母从固原城中山北街的家中出发到二营村老家,只用了20分钟。而这一路上的回忆却太长太沉重。

  头营的街道早已新建,硬化的水泥路两旁是古建风格的店铺,即便不逢二四六的集,也很热闹。我的童年也因为这里的一根麻花、一支冰棍而幸福过。

  但每次赶集都要走很长的土路,再过河,上个大坡才能到。街上也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早上走时奶奶将我收拾得干干净净,返回家中时,早成了土蛋,奶奶又得给我洗一遍才行。

  穿过头营,就能看到河,过了河就是二营。在早上的阳光里,河水流得欢快,闪烁着明晃晃的光点。车顺势而下,驶过漫水桥时,父母同时感叹,父亲的腿就是年少时过这条河时冻坏的。每次过河都要脱鞋、挽裤、蹚水而过。现在想想,人一路走来,早就出汗了,毛孔都是开的,下到这冰凉的水里,怎么能不落下病根呢。但童年只觉得这个环节很好玩,我们兄妹几个每次过河,都是被大人一个一个背着过的。

  他们背过了我们,河水流淌过了他们。河道刚被车甩在身后,一个上坡,就看到通往老家门口的大路。小时候,我就叫它大路,那时候站在家门口,看这路的尽头,觉得一切都在远方。远远的有尘土飞扬,就知道有人要进村子了。村里人的四季都呈现在这条大路上:春天时,男人扛着农具,女人提着种子去上地;夏天,他们扛着镰刀走在前面,娃娃提着油饼花卷、茶水壶跟在后边;秋天,像小山一样的麦垛被装在架子车上,往家里运,道路不平,车子摇晃,孩子们就跟在后边捡,当然也有漏掉的,来年,路上就

  长出一棵麦苗;冬天,迎喜神的羊群被染得喜气洋洋,回娘家、走亲戚的媳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衣着鲜艳。

  童年的四季从我脑子一闪,车也穿过了一条硬化平整的村道。在固原的大地上,再普通不过。

  正是灌溉时节,路两边坚固的水渠里哗哗作响,我也拿开院门旁水道的挡板,让院里新种的豌豆、玉米、向日葵饱喝一顿,也让从远方移来的喜水的竹子畅饮。

  母亲忍不住又说,以前放个水,能把人难死,没明没黑的,几夜不睡,为谁家放多放少还有打架伤人的事。堂弟说:“现在家家种大棚,有机井,想几时放就几时放,大妈以后种啥菜都行。”

  车停在大门前,父亲拄着拐杖从车里下来,走两步就进了院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慢慢往进走,走走停停,我不知道他又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