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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盛开的梅花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05-24 08:53:55 编辑:张立慧

赵 勉

  清晨,天气阴沉着。虽已立夏,还是感觉到了阵阵冷意。这个地方的夏天就是如此,不进入七月,是不会真正热起来的。

  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本字帖临写。一点状态都没有,毛笔不听使唤,纸张也变得粗粝硬涩。之前写熟了的字,变得它不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一个个没精打采、绵软无力,像赖在床上似醒非醒的孩子,又似冷风中不能尽情绽放的花蕾。

  唉!权当涂鸦吧。胡思乱想着,信手涂画着,不经意间,笔下竟已是半纸繁花。待发现那是一枝枝、一朵朵盛开的梅花时,心里很是惊异:为什么是梅花,而不是别的什么花呢!

  想想也不奇怪,梅花不一直是我喜欢的花吗?何况……没错,何况昨晚还梦见了它!原来我的“画”应了我梦!刹那间,梦里的情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百无聊赖中,我突然有了捡起画笔重新画画的冲动。可是从何着手呢?

  对了!记得父亲好像有一本叫做《怎样画梅花》的书,从花蕊、花瓣、花朵,到花枝、花干、花树,都有详细步骤和具体画法。何不找出来从头学起呢?于是翻箱倒柜,登高爬低,忙了个不亦乐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最终没有找到那本书。

  也是,找得到才怪。梦境本来就是虚幻,怎么可能找得到呢。世上也许根本没有那样一本书,那只是自己凭借意念想象出来的而已。

  事实上,想要重拾旧爱,开始画画的念头由来已久,由于懒惰,一日拖一日,至今没能付诸行动。日有所思,夜晚借助梦境达成愿望太正常不过。或因为想念父亲,父亲亦牵挂我,故而冥冥之中借此方式再续父女情。无论怎样,在如此阴冷的天气里,谁会想起烈日下绚烂的夏花呢。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我真的很喜欢梅花。

   对于梅花的喜欢,并非完全因为它临霜傲雪的风姿和铁骨冰心的品格。那还有什么呢?

  正如梦里梦到的那样,梅花、父亲和画画,于我而言,属同一概念、同一事物,不可分割。我对梅花的喜爱,是与父亲分不开的。

  作为一个北方出生长大的孩子,和梅花相遇的机会几乎为零,与梅花的缘分更是微乎其微。我是说真正的有着顽强生命力的梅花。

  但这并不妨碍我认识并喜爱梅花。

  第一次看见梅花,是在父亲收藏于箱底的画轴中。那是几幅不甚完整的仕女图,画中仪态万方、神态各异的女子,皆出自《红楼梦》。

  那个年代,《红楼梦》被封存于历史的记忆中,尚未重见天日。我是在母亲整理箱中旧物时无意中发现了它们,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不由分说将她们一一展露于阳光之下。

  这就是古代女子么?她们千娇百媚、翩若惊鸿的样子,让人如醉如痴,如入仙境。于素雅古旧的画面中,一抹鲜红倏然跃入眼帘:只见一妙龄女子身着大红斗篷,悄然静立于茫茫银白世界中,粉面含羞、顾盼生辉,仿佛在与身旁怒放的红梅斗艳,却恰好相映成趣,各领风骚。我被惊艳到了:此景只应天上有,莫非仙女下凡间?

  父亲说,这幅画叫做“踏雪寻梅”,描绘的是《红楼梦》里薛宝琴栊翠庵墙外寻梅的典故。于是,我记住了《红楼梦》,喜欢上了梅花。

  第二次看到梅花,是在我家的钟表盒上。那是一个带日历牌的普通闹钟,本来没有盒子,为了体现它的价值,也怕小孩子没事翻坏了它,父亲亲自为它做了一只盒子。

  那是一只木制小盒子,呈长方体,其他几面皆为实面,唯有正面,镶以明净的玻璃,玻璃可沿上下凹槽左右抽拉,既方便查看时间、更换日历,又起到很好的保护作用。

  单从实用角度看,并没有什么特别,奇特之处在于底座。它的底座实际上是一个袖珍抽屉,开口位于右侧,正面突出的位置,则赫然绽放着一枝金色的干枝梅。那是父亲亲手刻上去的。盒子表面整体着以深褐色油漆,而那傲然挺立的梅花,则以金粉填画。

  父亲的一双巧手将梅花冷艳高洁、坚韧不屈的风骨刻画得入木三分,于实用性之外又赋予那只钟表不菲的观赏性。我对父亲的崇拜由此而生,对梅花的喜爱更添几分。

  第三次见到梅花,是在一张二寸黑白照片上。于母亲珍藏多年的众多老照片中,我一眼就发现了它。这张照片层次分明、构图精巧。照片上,年轻的父亲身穿绒领大衣,站在梅花丛中灿然微笑。近景中,一枝白梅自父亲胸前斜插而过,与身后远景中的梅林遥相呼应,将父亲清瘦帅气的面容映衬得愈加俊朗。

  自古只闻以鲜花喻女子,我却觉得,照片中清雅俊逸的梅花与父亲淡然儒雅的气质是那么的相像。原来威严的父亲也有可爱的一面,孤傲的梅花也蕴含着男儿情怀!

  喜欢一件事,就会格外关注它。也曾在不同地方不同场合,欣赏到出自不同画者笔下千姿百态、风格各异的梅花。白的清正无邪,红的灿若云霞,或群芳吐艳,或一枝独秀,无不是冰肌玉骨、清绝脱尘,只可惜没有一枝梅、一幅画真正属于我。

  一次搬新家时,特意请一位朋友为我画了梅花图。虽然这些年它一直挂在我的客厅里,但是说真的,我对它并不满意。总觉得画面过于粗糙,线条过于生硬、色彩过于黯淡,哪有父亲的梅花好。只是,父亲早已离我而去。

  亲眼见到活着的有生命的梅花,是在一次花博会上。那是一株真正的红梅。当时,作为观赏品,它以盆栽的形式,正和其他花卉一起,意兴索然地立于展室一隅。虽开得努力,却花容黯然;虽有百花做伴,却显得落寞孤单、楚楚可怜,完全没有了不畏严寒、傲雪斗霜时的自信与坚强,也失去了芬芳袭人的幽香。我不禁为它的命运而叹息,也为人们的自以为是而感慨。要知道,甘于寂寞、隐逸淡泊才是梅花生存的根本、生命的真谛。

  我很失望,这不是我心中的梅花,相信也不是父亲眼里的梅花。

  我喜欢的梅花,是“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的梅花,是“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梅花。卓然独立、坚贞自守。艳丽而不矫作,热烈而不喧嚣;清高但不失含蓄,奔放又不事张扬。

  正因为欣赏梅花的鲜明个性和高贵气节,我喜欢一切纯粹的事物,比如骄阳似火的夏天、风刀雪剑的冬日,热就热得彻底,冷就冷得决绝。而非今天这样,混沌迷蒙、冷暖两难。

  此时,独坐阴冷的房间里,不由得想起花博会上那株精神萎靡的红梅。突然想要出去走走,去看看云看看树、听听鸟鸣闻闻花香,感受一番“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的意境。低首沉吟间,却蓦然发现,眼前早已盛开出一片奇丽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