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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触碰的寒

来源:宁夏日报 上传时间:2017-09-12 10:20:19 编辑:王丽

  我六岁的那段年华是被寒冷包裹着的。寒冷无所不在,对于一颗幼小的心来说,它不够强大,不能与寒冷对抗,它显得那么弱小而无力,六岁的心灵渴盼着春天的到来,能够活到春天来时,我就会得救。

  寒风从门缝中熟悉地进了屋,它在搜集屋里所有的暖,然后一一将它们灭掉。火炉旺旺地燃烧着,我烤着火,我的脸和手被烤得滚烫,而我的后背却有着冰一样的冷,我试图转过身来暖暖背,可瞬间我的脸和手就会迅速地被结冰一般冷。寒冷就在屋顶,在炕上,在墙面上,在灶台上搜索,把所有的暖驱离。我往火里扔着柴,我与火炉相依为命。大人们在外面,在寒冷的里面,行走或干活,寒冷对他们来说若有若无。天气黯淡,一点明快的内容都不曾有。那些不大不小的风,纵容着寒冷。寒冷飘得到处都是,寒冷和干秃的树枝纠缠着,很早的时候,它们已弄走了树全部的叶子,现在还扯住树枝不放,树枝在寒冷中呜呜地叫着,好像是头发被寒冷扯住不放,又好像是手指被狗咬住了一般。细小的铁丝本来是晾衣服用的,也被寒冷抓住了。一排房与另一排之间的电线,烟囱上插的细木杆,碾磨台上的小旗子,我们手里滚动的铁圈,统统地被寒风抓住了。很长的时间寒冷都不放手,像是一千个一万个寒冷分别对付每一件物什,折磨得让它们又哭又喊,这些我在火炉旁听得真切。

  火炉是我的小心脏,源源不断地给我热的血液,让我的身体不至于被寒冷撕扯掉。我有几次跑出去,要跟寒冷算账,我看不见也找不到它,我的仇恨瞬间就泄气了,我用了很多热量才凑起鼓足的勇气,一出门立刻都倒了出去,消失无踪。

  寒冷叼走了一些树枝,几捆麦草,拉断了几根电线,把屋檐上的灰扫走了,把驴圈上的草沫子旋走了。寒冷见到大人们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手段,先是把他们无所不在地包裹了起来,然后吹他们的脸,袖筒,裤腿。大人不理它们,继续干着活,有说有笑地,寒冷很没意思地陪着他们。

  火炉和柴之间有着美好的约定,火炉张开火红的嘴,柴放进去后就开始被火吞咽。如果一次喂得太多,红红的嘴就开始冒烟了,看来是被噎住了。放得极小,小小的柴就立即周身沸腾,火苗窜得老高,火炉肯定舒服极了。火炉上坐着一把沉重的用铝铸的水壶,灰黑地从壶嘴中冒着气,它没有被寒冷找到,或者是寒冷经过它的时候被烫了一下,就把手缩回去了。大人出门时,给我留下一块干饼子,我就在炉台上烤着,饼子的香味一开始还弥漫在屋里,我能闻到,那是我饿极了时最想闻到的一种香味,里面有薄荷、茴香的味道。过了一会,这香味也被寒冷收走了。我,饼子和铝壶都依偎在火炉旁。

  火炉成了我六岁时一个下午的生活核心。我有水,有食物,有火炉,其他的一切都跟我毫无关系。寒冷也成了身外之物,想到它时它就在,不想它的时候,那些被冻得乱喊乱叫的声音与我毫不相关。

  柴禾越来越少了,炉膛里的火不再像前一阵那样年轻,那样有活力。火苗窜不动了,矮下去大半截,亮堂堂的火,苍老了很多。铝壶里的水不再嘿嘿笑了,不再吐热气了,铝壶的肚子里有水,用手摸上去不烫了。我把手捂上去,一会儿我感觉到它的肚皮比我的手还要凉。我缩回手,把一双手插在对门的袖筒里,摸着另一个手的皮肤。我后背的寒冷又来了,我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寒冷正在搜集着这里所有的温度,寒冷为什么要找暖的东西,寒冷难道也为害怕寒冷才来寻找温暖。寒冷要把搜刮来的温暖带到哪里去呢?

  炉膛在我的身旁悄悄地昏暗了下去,我越来越靠近炉膛了,最后整个身体都挨了上来,狠狠地往炉膛挤去。我想让自己变成一膛炉火,温暖下去,热下去,不再有寒冷,这样我的肩膀,后背,脚踝就不再疼痛了。整个屋子都被寒冷占有了,炉膛彻底熄灭了,我在迷瞪的状态中,想着火。火跳跃着、欢喜着,火望着我睡在它的旁边,火拉着我的手让我起来,一起跳,一起笑,一起熊熊燃烧。我好想站起来和火一起在炉膛的舞台上欢笑,可是我的身体还留在原地,蜷缩着靠着炉膛,只有一颗小小的心脏还在持续着跳动。寒冷收走了屋里所有的暖,却单单忽略了一颗小小的心脏。

  “我可怜的娃,怎么睡着了,连火炉也放歇了。”大人们回来了,他们卸下帽子和围巾后,头上脸上都冒着热气,他们开始把我弄醒,开始生火,准备做饭。几团热热的大人来到屋里,屋里的寒冷明显地被挤出去了许多。一会儿,刚才和我一起睡着了的火炉、铝壶都开始活泛了起来,温暖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做饭的声音,燃烧的火苗,说笑声,咳嗽声,喝水声,抽烟声,挤满了屋子,我再也听不到寒冷在外面哭鸣的声音了。

  我后背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我爬到炕上,往被子下一伸手,发现被子底下是烫的,这里还有一处暖地。

  春天还没有到来,就在一个清晨,一个村庄都被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搅醒。我的邻居一家七口,三个被煤烟熏死,两个昏迷不醒,两个口吐白沫拼命喊叫。大人们疯狂地忙活着,急救着,有掐人中的,压胸的,给灌酸菜盐水的……直到穿白衣服的人赶过来,宣告有三个已经死亡,其中一个女孩跟我同龄。这个清晨异常寒冷,三十年后的某个清晨,我忽然想起这件事就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至今我都不敢细述,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到那种场景的恐惧。我的肩背、肘、脚,各关节的疼痛彻底落下了,至今都潜伏在我身体的局部。寒冷在一个夜晚和煤烟合谋,搜刮走了三颗心脏最后的一点暖,一个暗的夜里,什么也看不见的状态下,它们悄无声息地下手并且成功,它们在原地看着手忙脚乱的人们。而大人们对它们的存在怀有深深的恐惧。

  春暖花开后,我将得救,我靠这念想,支撑了一年又一年。我的诸多长辈都是在冬天被寒冷收走了,包括我的父亲。他们被放进更冷的土里面,当他们变得跟寒冷一样冷的时候,他们就不冷了,他们会在一些浓重的节气里,接受我们的叩拜,接受烟火,鞭炮的炸响以及颂歌。

  一个村庄的寒冷过不了多久就被春天替换了,还有更多内容陆续进入并演变成暖的色调。(岳昌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