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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爱情

来源:固原日报 上传时间:2018-05-11 07:37:32 编辑:张立慧

  母亲生于1947年,比父亲小两岁。20岁那年,有人来提亲。外公和母亲都没有见过男方,只是听介绍人说男方是高中生,从县一中毕业,外公就一口答应了,那人是我父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个时代的女性,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基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和自由,更何况父亲是高中生,而母亲没读过书,一字不识。从门当户对来说,母亲是“高攀”了父亲。

  介绍人起初并不看好这桩婚姻,不仅介绍人,外公虽一口答应了这桩亲事,他也将信将疑,高中生父亲会看得上“睁眼瞎”母亲?如果真看得上,男方一定是生理上或心理上,或者家庭上有什么问题。

  外公的担心不无道理。其实,父亲高中毕业后在村小当了一名民办教师,他自己谈了一个对象,是他的高中同学,俩人书信往来一年有余。当时,与父亲同在村小教书的还有大队书记的儿子,仅高小毕业水平的儿子被书记强行安排进的学校,很多字都还认不全,父亲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时间久了,矛盾骤生,一次吵闹埋下祸根,父亲的对象从邮局寄给父亲的一封信被书记暗自截获,这封信成了父亲的重要“罪证”,父亲和对象双双被各自的生产大队打为“五类分子”,父亲也被赶出学校,回到生产队接受劳动改造。

  遭此厄运,父亲的婚姻成了祖母最为操心的大事。几经周折,数度托人,总算找到个介绍人。介绍人巧舌如簧,自是隐瞒了父亲的这些“丑”行,加之母亲娘家远隔数十公里,外公又收了介绍人十来斤大米,懵懂的母亲身不由己嫁给了父亲。

  母亲进家,所有的家庭重担都落在了她身上。父亲姊妹四个,父亲是长子,在母亲手上,两个姑姑出嫁,叔叔结婚成家,基本都是母亲操持,再加上我们姊妹几个出生,一大家人的吃喝住用,样样都是她操心。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一开始就不对等,他们的婚姻不是以爱情为基础,甚至可以说他们当时根本就没有爱情。我小时候,记忆最深的就是他们无数次无休止地吵闹打斗。我的额头上至今还有一道疤痕,许多年前我一直想弄明白这道疤痕的来历,每次我问母亲,母亲都支支吾吾,直到有一次女儿又问起来,而当时母亲也在场,母亲这才实话实说,这道疤痕是我两岁的时候,有一天她背上背着我,父亲不知为什么事又动起手来,他抄起一根竹竿打母亲,竹竿一下戳在我的额头上,自此留下这道永恒的疤痕。

  在父亲面前,母亲永远是弱势。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父亲再次去学校教书,父亲每两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母亲都待客一样招待父亲,给父亲沏茶,赶着烧火做饭,平时攒下的一两个鸡蛋,煮了荷包蛋端给父亲。也许是打“五类分子”给父亲造成的伤害太深,父亲的脾气特别不好,尽管母亲如此,父亲稍不如意,轻则当母亲面把碗摔碎在地上,重则非打即骂。

  我们常常为母亲鸣不平,内心里责怪父亲的冷酷无情,也抱怨母亲太软弱,逆来顺受,不会奋起抗争。但母亲总是说,她不苦,她理解父亲,父亲一个老高中生,满肚子的文化,却总是受排挤、受打压,她甘愿当父亲的“出气筒”。

  我们原以为,母亲会一直坚强。却不想五年前,积劳成疾的母亲病了。病中的母亲双手乱舞,浑身抖动,头部不停晃动,连饭碗都端不了。大多时候,母亲都是在床上躺着,有时候勉强坐起来却坐不了三五分钟。

  母亲一病,我们忧心忡忡。父亲和母亲自我们成人后,虽说这许多年再没有吵闹过,但他们“无”爱的婚姻始终铭刻在记忆深处。再说这些年一直是母亲照护和迁就着父亲,父亲连一次厨房都没有进过,一直都是母亲做熟了端给父亲。现在母亲病了,我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又隔得远,我们忧心父亲照顾不了母亲。

  可是父亲却把母亲照顾得很好,以往在母亲面前习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稍不顺心就冲母亲发脾气的父亲,不仅学会了炒菜、做饭、煮汤,还会给母亲理发、洗衣,做家务。早起,父亲把母亲夜里的便盆端到卫生间,洗涮干净,然后做早餐。伺候母亲吃完早餐,他会去菜地忙一会。吃完中饭,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把母亲搀到太阳底下,让她美美地晒上一会太阳。

  去年冬天,父亲的哮喘病犯了,要住院,父亲怎么也不肯去,主要是放心不下母亲。母亲一直是他伺候的,我们长期不在身边,他担心我们照顾不了母亲。我们好说歹说,他总算答应去住院了。去之前,父亲反复交代我们母亲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什么时间吃,等等诸多事项,又俯下身细声给母亲说他要出门去几天。父亲说一句,母亲“哦”一下,似乎她都明白了。谁知到了晚上,母亲不干了,又哭又闹,大声嚷嚷。母亲病了后吐字不清晰,很多话我们听不懂,大多要父亲“翻译”。母亲嚷嚷了半天,我们也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母亲急了,一下从床上挣脱下来,踉跄着向门口奔。这时,我们才明白她是在找父亲,也才从她模糊的话语中听明白喊的是父亲的名字。可是无论我们怎么劝导,母亲都哭闹着,孩子似的执拗地非要父亲。无奈之下,给照顾父亲的弟弟打电话,父亲一听,呵呵一乐说,我说了吧,你们照顾不了她的。当晚,父亲从医院赶回来,安抚母亲睡着了又返回去。后来,父亲只住了三天就回来了,母亲实在离不开他。

  有时候,我想,父亲和母亲究竟有真正的爱情吗?尽管他们吵过闹过,但都没有舍弃对方。看着现在的父亲和母亲,看着他们相濡以沫、相扶相携,我肯定地说:有!(通讯员 韦耀武)